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The Christ Child and the Infant John the Baptist
- 画家:桑德罗·波提切利(Sandro Botticelli,1445—1510)
- 年份:约1490年
我先说清:这场相会,圣经里没有
英文名称 The Christ Child and the Infant John the Baptist,画家桑德罗·波提切利(Sandro Botticelli,1445—1510),约1490年作。先说清楚这幅画画的是什么:圣婴基督,和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表兄——幼年的施洗约翰。按圣经正典的叙述,这两个孩子幼年时并没有这样一场单独的相会;这个温情脉脉的场景,来自中世纪流传的圣徒传说与民间虔敬传统:约翰自幼在旷野中长大,传说他在孩童时期就已认出基督是救主,于是有了两个孩子在野外相遇、相认乃至相拥的动人母题。我先被这个「无中生有」打动: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,这个题材火得不得了,原因之一是施洗约翰正是佛罗伦萨的主保圣人,几乎家家户户都敬奉他;原因之二在我看来更要紧:这个场景把高高在上的神学,变成了人人能懂的画面——救赎的故事,原来可以从两个孩子的相逢讲起。波提切利笔下的孩子从不板着脸讲道,他们眉眼低垂、姿态柔和,那种略带忧伤的优雅,我认作他独一无二的标志。
为什么他画了那么多,我替工作室算一笔账
1480到1490年代,波提切利的工作室接到的订单里,很大一部分是供家庭祈祷用的小型宗教画:圣母抱着圣婴,身边站着小约翰——这个组合被画了一遍又一遍,现存的版本遍布世界各地:圣保罗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幅约1490—1500年的圆形构图版本,学界认为出自波提切利和他的工作室之手;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也藏有一幅约1490年的同题材作品,标注为波提切利与工作室合作。这类作品往往是大师定稿构图、工作室成员参与绘制,富裕的佛罗伦萨家庭把它们挂在卧室里,作为每天晨昏祈祷的中心。所以我读波提切利,绕不开一个有趣的问题:哪些部分是大师亲笔,哪些是助手代劳?本文介绍的这幅约作于1490年,聚焦于两个孩子本身,是这一庞大谱系中的一员;它的确切收藏地目前缺乏权威著录可以核实,本站暂不标注,我赞成这种克制,以免以讹传讹。专家们要比对构图来源、木板材质、颜料层次和历代收藏印记,才能判断一件作品与波提切利本人的距离;对我这样的普通观众,名号之争不必太较真,先看画本身。
从金匠学徒,到美第奇的宠儿,再到屏息的1490年代
画家的本名叫亚历山德罗·菲利佩皮(Alessandro Filipepi),「波提切利」是个绰号,与小酒桶或他做过学徒的金匠行当有关。他先后在画家菲利波·利皮的画坊学艺,又与委罗基奥的圈子往来密切,1470年自立门户。此后他成了美第奇家族最倚重的画家之一:1480年代,他画出了《春》和《维纳斯的诞生》——西方美术史上最著名的两幅画。可是到了1490年代,佛罗伦萨的空气变了:修士萨伏纳罗拉在城里掀起宗教热潮,斥责奢华与异教趣味,1497年还烧起了焚毁虚荣品的大火。波提切利晚年的宗教画明显变得虔诚而内省,笔下的圣母和圣婴常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。约1490年的这幅小画,我把它放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读:它还保留着《春》那个年代的清丽线条和柔和色彩,气氛却已经安静下来,像是暴风雨前的一次屏息。
我把这幅画放回佛罗伦萨人家的内室
最后,我把这幅画放回它原来的位置来想象:它不是为教堂祭坛画的,而是为某户佛罗伦萨人家的内室画的。清晨或黄昏,主人会在这幅小画前点亮一支蜡烛,带着孩子一起祈祷。画面里的两个孩子,和祈祷者家里的孩子年纪相仿——信仰就这样从最柔软的地方走进日常。施洗约翰在同类题材里通常带着他的标志:细长的芦苇十字杖、粗糙的骆驼毛衣裳,有时还有那句写在飘带上的「看哪,神的羔羊」;这些符号对当年的观众来说一望而知,如同今天的我们认得出交通标志。我读到这里想到我们自己的民间年画与灶王像:也是把护佑挂在屋里、融进日子,东西方的普通人家,在这一点上心意相通。五百多年过去,画板上的祈祷早已结束,可两个孩子相遇的瞬间被留了下来:没有奇迹,没有光环大作,只有一个孩子认出了另一个孩子。我认为波提切利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此——他总能把最宏大的神学命题,画成最安静的人间画面,而我看线条如何勾出孩子的轮廓,看那份安静里藏着多少温柔,这才是五百年前的佛罗伦萨人挂起它时,真正在看的东西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