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滑铁卢桥,雾中阳光》:莫奈把一座桥画到几乎消失,只剩一轮橙色的太阳

莫奈《滑铁卢桥,雾中阳光》
克劳德·莫奈《滑铁卢桥,雾中阳光》,1903年,布面油画,74 × 100厘米,加拿大国家美术馆藏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Waterloo Bridge, Sun Through Fog
  • 画家:克劳德·莫奈(Claude Monet,1840–1926)
  • 年份:1903年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74 × 100厘米
  • 馆藏:加拿大国家美术馆(National Gallery of Canada,渥太华)

我看这幅《滑铁卢桥》先看太阳:一轮橙红悬在雾里,桥几乎被雾吃光,只剩一排若有若无的拱影。我去过伦敦,也在泰晤士河边站过,知道那雾混着煤烟是什么味道。莫奈三赴伦敦画了一百多幅,滑铁卢桥就占四十一幅,我数着这个数目有点心疼又有点佩服:同一个题材画四十一遍,需要的不是灵感,是死心眼。

四十一幅滑铁卢桥,这一幅最“空”

我看这一段时,忍不住想起自己走过的一些地方。1899到1904年间,莫奈三赴伦敦,住在泰晤士河边的萨伏依酒店,从阳台上对着同一个 motif 一画就是一百多幅:查令十字桥、国会大厦,以及数量最多的滑铁卢桥——整整四十一幅。加拿大国家美术馆收藏的这一幅,是其中最极端的一幅:桥几乎被雾吃光了,只剩下一排若有若无的桥拱影子;天空占了大半个画面,一轮橙红的太阳悬在雾层里,水面上拖着一串碎金般的倒影。左下角,莫奈签下名字和年份:1903。

我先不急着下判断,把这一段的来龙去脉看完。莫奈迷恋伦敦,迷的正是这雾。他年轻时为躲避普法战争第一次到伦敦,就被泰晤士河的雾气勾住了魂;三十年后回来,他给妻子爱丽丝的信里抱怨又陶醉:伦敦的天气五分钟一变,快得让人发疯,却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值得画。雾里混着煤烟——工业革命的副产品,到了他的画布上,全成了紫、蓝、粉、绿交融的“信封光”。

在伦敦起稿,回吉维尼收尾

我把目光停在这里,多停留了一会儿。这批“伦敦系列”有个共同的工作方式:画布都在伦敦的阳台上对着实景起稿,标好每幅对应的天气与时辰,然后打包运回法国吉维尼的工作室,在记忆与笔记中逐幅完成。所以这幅画的“1903”,与其说是某一天的记录,不如说是莫奈对某种天气的命名:太阳穿透雾层的那几分钟。

我把视线慢慢移过去,先看清这一层。技法上,这幅画几乎放弃了“画东西”:桥身用横向的蓝紫笔触平推,桥拱只是几道更深的弧;太阳不画轮廓,只用一团高纯度的橙红压在灰绿的雾上;水面的反光则用竖直的短笔触层层叠点。观者的眼睛在近处只看到颜料,退后两步,雾、桥、河、太阳自己浮现出来——这正是莫奈晚年的方法论,也是他通向《睡莲》的桥。

我看这幅画

我见过北方冬河上的雾,冷而干净,和伦敦的煤烟雾两回事:一个是水汽,一个是工业的呼吸。我常想,莫奈画的其实是工业时代的天气,中国画里的雾是山岚,是文人退隐的地方;他的雾却是城市的心脏声。我更懂系列画的价值:一幅是天气,四十一幅就是气候。我站在这幅最空的滑铁卢桥前,愿意承认,空到极处,桥反而在水里长得最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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