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|画家:彼得·保罗·鲁本斯(Peter Paul Rubens,1577—1640)|年份:约1611—1612年|媒材:布面油画(原为木板,后转移)|尺寸:142 × 182.9 厘米|收藏馆:安大略美术馆(Art Gallery of Ontario,加拿大多伦多)
站在安大略美术馆这幅画前,我的第一感觉是吵。不是声音的吵,是画面的吵:十几个身体扭成一团,母亲的尖叫、士兵的怒吼、婴儿的啼哭,全被鲁本斯压缩进一米四见方的画布里,扑面而来。我见过真正的混乱场面,可画里的混乱更让我心惊,因为它是有预谋的恶。
先看构图:一条失控的对角线
题材来自马太福音:希律王听说伯利恒将有新生王降生,下令杀死城中所有两岁以下的男婴。西方画过这一幕的人很多,把它画成近身肉搏的,鲁本斯是第一个。画面没有中心人物,只有一条从左上斜劈到右下的动势,士兵的手臂、母亲扑出去的身体、地上的尸体,全沿着这条线翻滚。前景一位母亲正咬住士兵的手,另一位被揪着头发往后拖;右下角,死去的孩子堆叠在石板上,母亲瘫坐着仰天号哭。我看画时先被母亲们吸引:她们没有武器,她们的身体就是武器。鲁本斯1608年刚从意大利回到安特卫普,卡拉瓦乔式的强烈明暗、米开朗基罗式的肌肉群像,都被他熔进这幅画里,这是他二十多岁时最狂暴、也最有野心的一件作品。
它曾经不是鲁本斯
这幅画的身世比画面还曲折。它长期被当作鲁本斯学生扬·范登胡克的作品,挂在奥地利一座修道院里,默默无闻三百多年。直到2001年,专家在画布背面和笔触细节里确认了鲁本斯本人的手笔,那种对肌肉与织物的处理,学生模仿不来。2002年,它在伦敦苏富比以约4950万英镑成交,创下当时古典大师绘画的世界纪录。买家是加拿大传媒大亨肯尼斯·汤姆森,他随后将包括此画在内的汤姆森收藏捐给安大略美术馆。我听惯了真伪与身价的故事,可这一件仍然让我感慨:一幅画被认错三百年,一旦正名,命运立刻翻转。
为什么画得这么狠
我想,鲁本斯的狠,是不肯让观众置身事外。他把屠杀画到我鼻子跟前,让我没法只谈构图和笔法。我每次看完这幅画,都要在馆里静一会儿。中国画里也有画苦难的传统,讲究含蓄,点到为止;鲁本斯走的是另一条路,他把苦难推到极致,逼我直视。两种办法我都尊重,只是这一幅告诉我:有些题材,温柔就是回避。欧洲最惨烈的宗教画之一,最终落脚在多伦多,这座城市因此多了一面沉重的镜子,我愿意时常来照一照。
我还有一个细节放不下:右下角那位瘫坐着仰天号哭的母亲。她的姿势让我想起中国画里少见的那种彻底的悲恸——我们的传统讲究节制,可鲁本斯让我看到,节制之外还有一种真实:当悲痛大到一定程度,人是收不住的。我尊重这种收不住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