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诺曼底火车到达》:他画的不是火车,是蒸汽——最工业的题材被画成了天气

莫奈《诺曼底火车到达,圣拉扎尔站》
莫奈《诺曼底火车到达,圣拉扎尔站》(Arrival of the Normandy Train, Gare Saint-Lazare),1877年,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。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。
  • 英文画名:Arrival of the Normandy Train, Gare Saint-Lazare
  • 画家:克劳德·莫奈(Claude Monet,1840–1926)
  • 年份:1877年
  • 媒材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59.6 × 80.3 厘米
  • 收藏馆:芝加哥艺术博物馆(Art Institute of Chicago)

我先带读者去今天的圣拉扎尔站站一站。如果你今天到巴黎,圣拉扎尔站依然是一座忙得脚不沾地的终点站,它坐落在巴黎第八区,是法国最繁忙的车站之一,每天有大量开往诺曼底和巴黎西郊的列车进出。走进站房,头顶还是大面积的玻璃顶棚,光线倾泻而下,只是蒸汽机车早已不见,进站的是安静的电力动车。我记住今天这幅景象,再回到一八七七年,看莫奈眼里的同一个地方。

我对照一八七七年:蒸汽就是当年的天气

一八七七年的圣拉扎尔站里,多了一样今天再也看不到的东西:蒸汽。莫奈这幅《诺曼底火车到达》画的是一列从诺曼底方向开来的火车正驶进站棚,车头被大团白烟裹着,蒸汽升腾到玻璃顶棚下无处散去,和从顶棚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搅在一起,把整个车站变成一团蓝灰色的雾。站台上等待的人群只剩下模糊的剪影,远处的信号灯和桥影若隐若现。我迷恋的正是这个:火车是钢铁的、现代的,可它制造出来的蒸汽,却像云、像雾、像晨光一样捉摸不定,我认为莫奈是把最工业的题材,画成了最印象派的天气。在这一年之前,另一位画家马奈也画过铁路题材,本站的《铁路》(马奈)画的是站外栅栏边的人物,清清楚楚,而莫奈走进站棚腹地,我看得出,他要画的是机器吐出的那口气。

十二幅画围攻一个车站

这幅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版本,只是莫奈一八七七年圣拉扎尔系列中的一幅。那一年,他在车站旁的街上租了住处,又设法得到铁路公司许可,获准进入站内写生,一口气画了十二幅圣拉扎尔:有的画站棚内部,有的画列车出站,有的画站外的桥与街道,机位、时辰、蒸汽的浓淡各不相同。其中八幅赶在一八七七年第三届印象派展览上亮相,观众第一次看到一位画家用一组画围攻同一个地点。我把这看作新观念:单幅画不再包办真相,把不同时刻叠在一起才接近真实。这种方法后来成了莫奈的招牌,十多年后,他对着鲁昂大教堂的正立面一连画了几十幅,看的就是光如何一寸寸爬过石头,本站的《鲁昂大教堂》系列正是这条路走到的高峰,而源头,我认定就是一八七七年这座烟雾弥漫的车站。这让我想到中国画里同一题材的反复经营,画家对着同一座山画一辈子,画的不是山,是自己一年年变掉的眼光,莫奈的十二幅车站,也是这个道理。

最后我把两个时代叠在一起看。今天的圣拉扎尔站,没了蒸汽,没了煤烟味,列车滑进站台时安静得像合上一本书,可是玻璃顶棚下那道斜射的光、站台上等车人被光勾出的轮廓、出发与抵达交汇时那一瞬间的浮动感,全都还在。我猜莫奈若今天重回站台,大概仍会先抬头看顶棚的光,再找蒸汽散尽处的人群。这也是我认为这幅画耐看的原因:它表面上画的是一项过时的技术,实际上画的是现代生活的心跳,抵达、等待、告别、重逢,这些事从一八七七年到今天,一件都没有变。芝加哥的这一幅,我看作十二幅里最有到站感的一幅,火车刚停稳,雾气未散,新的一城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还有一层缘分:圣拉扎尔站连接巴黎与诺曼底,诺曼底是莫奈成长的地方,这座车站既是他进城的门户,也是他回望故乡的起点,画一列诺曼底火车到达,对他来说也像在画自己来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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