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莱斯塔克望马赛湾》:塞尚把一片海湾,叠成了四条横着的色带

塞尚《从莱斯塔克望马赛湾》
保罗·塞尚《从莱斯塔克望马赛湾》,约1885年,布面油画,80.2 × 100.6厘米,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(馆藏编号1933.1116)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The Bay of Marseille, Seen from L’Estaque
  • 画家:保罗·塞尚(Paul Cézanne,1839–1906)
  • 年份:约1885年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80.2 × 100.6厘米
  • 馆藏:芝加哥艺术博物馆(Art Institute of Chicago),馆藏编号1933.1116

我看海向来较真,所以我看塞尚这幅莱斯塔克海湾格外较真:画面被果断切成四条横带,赭黄屋顶、深蓝海水、淡紫山峦、窄窄的天空,每一层都用同样饱满的强度画,空间被压平,像四块颜色彼此咬合的建筑。我起初不服气,海哪有这样画的?看久了才服:他画的不是海的波光,是海湾的骨架。这个机位他画了一遍又一遍,是真爱。

一个渔村高处,看了十几年的海湾

我先不急着下判断,把这一段的来龙去脉看完。莱斯塔克(L’Estaque)是马赛西边的一个小渔村,塞尚从19世纪70年代起多次来这里住下作画,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。站在村子高处向南望,马赛湾整个摊开在眼前:近处是屋顶,中间是海,对岸是连绵的山。这个机位他画了一遍又一遍,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的这一幅作于约1885年,是同一题材中最成熟的版本之一;大都会博物馆、奥赛博物馆等也藏有相近构图的版本。

我把目光停在这里,多停留了一会儿。画面被果断地切成四条横带:最下方是赭黄色的村庄屋顶和两根工厂烟囱,往上是几乎占了画面一半的深蓝海水,再往上是淡紫色的对岸山峦,最后是一条窄窄的天空。近、中、远本应逐级退远,可塞尚偏用同样饱满的强度画每一层,空间被“压”平了——海湾不再是一个可以走进去的深景,而像四块颜色彼此咬合的建筑。

修复师在画布背面找到的秘密

我把视线慢慢移过去,先看清这一层。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对自家塞尚收藏做过系统的技术研究,这幅画的检测结果很能说明他的工作方式:画布用的是接近标准40号人像画布规格的平纹布,先涂了一层暖奶油色的底子,构图有相当完整的底稿线条;天空部分颜料薄到多处露出底色,海水却堆得格外厚实。画布上还有一系列平行的纵向裂纹,提示它某个时期曾被卷起来存放——很可能就是塞尚本人卷的,他常常把未装框的画布随手堆叠、卷起。

我站在画前,最先被这一处攥住目光。这种“建筑式”的画法,正是塞尚与印象派分道扬镳的地方。印象派画的是光线一瞬间的颤动,他却要把眼前的景物还原成稳定的几何秩序。二十多年后,年轻的布拉克专程跑到莱斯塔克,站在塞尚画过的地方作画,那批画后来成了立体主义的起点之一——某种意义上,这片海湾是现代绘画的“产房”。

我看这幅画

我深知骨架立住了,血肉才有地方附着;塞尚对风景做的正是这件事。修复师说这幅画天空颜料薄、海水堆得厚,画布上还有卷存过的裂纹,多半是他本人随手卷的——大师对自己的画布并不娇气,这一点我深有感触,好画都是糙着养出来的。中国画讲骨法用笔,骨在先,塞尚的四条色带就是普鲁士蓝的骨。我想,二十多年后布拉克专程跑到莱斯塔克站在同一个机位上,他找的不是风景,是这副骨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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