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The Herring Net
- 画家:温斯洛·霍默(Winslow Homer,1836–1910)
- 年份:1885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76.2 × 122.9厘米
- 馆藏:芝加哥艺术博物馆(Art Institute of Chicago)
我先感到那张网的重量
我看霍默《鲱鱼渔网》,先感到的不是画面,是重量。清晨的海面还带着雾,两位穿着油布围裙的渔妇站在小船上,合力把一张沉甸甸的鲱鱼网拖出水面:一个稳住船身,一个发力收网,动作准确得像慢镜头。银亮的鲱鱼在网里翻腾,水珠和鱼鳞的光一起被拖出水面,远处的大船只是灰蓝色的影子。整个画面没有事件,只有劳动本身:弯腰、拉拽、水花和鱼鳞的光。我看劳动者题材时,先看手臂和腰背诚不诚实:这两位渔妇的腰背是诚实的,网的重量顺着她们的手臂,仿佛能传到我身上。我站在画的正前方一动不动,我觉得霍默最了不起的地方,就是让我体感到画中人的辛苦。
我细究这份劳动的来历:霍默此前在英国北海渔村卡勒科茨住过近两年,亲眼见过渔妇们在风浪里讨生活;1883年,他搬到缅因州的普劳茨内克海边定居,从此把大海和靠海吃饭的人当作余生的主题。这幅画作于1885年,是他这一时期最有名的油画之一,是把英国渔村的见闻凝练到美国海岸的结果:人物被画得像纪念碑一样沉稳,劳动被赋予了尊严。19世纪画海难和渔民的作品不少,常常充满戏剧性的呼救与绝望,他偏偏反着来:海面平静,渔妇的表情看不清,他删去了所有叙事性的枝节,只留下人与海之间日复一日的较量。我最认同这种删法:真正的辛苦从来不大喊大叫,它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。
我再看技法:画面以蓝灰和银白为主调,渔网出水时带起的水珠、鱼身的反光都用极概括的笔触带过。这种少即是多的处理,让这幅画成为美国艺术里歌颂普通劳动者的经典:不喊口号,力量全在手臂和腰背里。这幅76.2×122.9厘米的画如今藏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美国艺术展厅,尺幅不算最大,却总能把人留住。我把它的蓝灰记下来:那是清晨海雾的颜色,也是所有靠海吃饭的人熟悉的颜色,我一看就知道,画它的人在海边站得足够久。
我离开时想:今天鲱鱼渔业早已机械化,这张1885年的网,捞起的是一整段消失了的海岸生活。中国画里也有渔父、渔乐的题材,可我们多画归隐的闲适;霍默画的是谋生的沉重,两种渔之间,隔着完全不同的生活。我更愿意记住霍默这一种:没有面孔特写的两位渔妇,靠一双手臂,撑起了一幅画的全部尊严——我每次想起她们收网的姿势,都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体面的劳动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