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下葬》:米开朗基罗罕见的架上油画,为什么没有画完?

米开朗基罗《The Entombment》
米开朗基罗《下葬》,约1500–1501年,木板油画,161.7 × 149.9厘米,伦敦国家美术馆藏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英文名称:The Entombment
画家:米开朗基罗(Michelangelo,1475–1564)
年份:约1500–1501年
材质:木板油画
尺寸:161.7 × 149.9厘米
馆藏:伦敦国家美术馆(National Gallery)

我看米开朗基罗的画,第一眼总是落在肌肉上。《下葬》里,基督的遗体被几位男子合力抬起,正送往画面右上方的墓穴,人物挤满近两米高的木板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道衣褶都带着雕塑般的体积感。我一看就知道,画画的人分明是个雕塑家,他笔下的人体不是描出来的,是「刻」出来的。作这幅画时他约二十五岁,刚完成《圣母怜子》不久,已是罗马最受瞩目的年轻艺术家。

这幅画最奇特的地方是它的未完成:右上方两位人物几乎只有轮廓,左下角本该画着跪地的圣母玛利亚的位置,至今空着。为什么停笔?一种说法是,1501年他接到了佛罗伦萨《大卫》的委托,立刻动身离开罗马,这幅为罗马一座教堂订制的祭坛画就此搁置。我看过他不少作品,可我私下觉得,这处空白反而最动人。中国画讲留白,讲究计白当黑;他的这处留白不是有意为之,是命运替他留的,却意外地让观者把圣母的位置在心里补完,我每次看,都忍不住在那个空角落停留。

米开朗基罗自认是雕塑家,油画作品极少,《下葬》与同藏于伦敦国家美术馆的《曼彻斯特圣母》,是公认的仅有两幅他亲笔的架上绘画。也正因为稀有,几个世纪里这幅画的归属反复被质疑,直到19世纪被重新发现并确认,1910年代进入国家美术馆收藏,争论才基本平息。我太知道「归属」二字在一幅画身上的分量了,一幅画的真伪之争,有时比画本身还要漫长。

画面里还有一个细节我总要多看:抬遗体的男子中,有一位被画得异常高大有力,站在基督身后正中,学者们认为那是亚利马太的约瑟。未完成的轮廓线与已完成的饱满肉体并置,让我同时看到他的草图思维与完成度,像把工作室搬进了展厅。我在伦敦国家美术馆把它和《曼彻斯特圣母》并排看时想,全世界能这样对读米开朗基罗油画的地方只有这一处。一位天才在二十五岁时被另一件更伟大的工作叫走,留下的半成品,反而比许多完成品更诚实,这是我最想替它说的话。

我还想多说一句那处空白对我的提醒。我见过不少未完成的作品,画家搁笔的原因各不相同,可每一次搁笔都是一段人生的转弯。米开朗基罗被《大卫》叫走,是往高处走的转弯,这处空白因此不悲伤,反而有一种向上的气息。我站在它面前想,人生里那些没做完的事,未必都是遗憾,有些只是让位给了更重要的事。

这处空白,我看一次,想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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