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 英文画名:Echo and Narcissus
- 画家:约翰·威廉·沃特豪斯(John William Waterhouse,1849—1917)
- 年份:1903年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109.2 × 189.2 厘米
- 收藏:利物浦沃克美术馆(Walker Art Gallery)
我看沃特豪斯1903年的《伊可和纳西索斯》,先被它的横长吓一跳:这是一幅宽近一米九、高却只有一米多的画,讲的却是一个人低头看水的瞬间。别急着看全貌,我从四个细节开始找。这幅布面油画109.2×189.2厘米,现藏利物浦沃克美术馆。画面左侧,红衣少年纳西索斯跪伏在水边,上身几乎贴到水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倒影,他的姿势别扭又专注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。我第一眼就替他着急:他爱的那个美少年,正是他自己,而他还不知道。
细节一与二:俯在水边的少年,林子里只露半身的人
按奥维德《变形记》的讲述,纳西索斯是河神之子,生得俊美无比,无数少女和少年向他示爱,都被他冷漠拒绝。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听见被拒者的祈祷,罚他爱上一个永远无法拥抱的对象。一个炎热的午后,他来到清泉边喝水,看见水中的美少年,立刻爱上了对方,却不知道那正是他自己。他伸手去抱,水面一碎,人影就散;他哭,眼泪落进水里,人影又跟着模糊。这个惩罚最残忍的地方在于:他明明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倒影,还是挪不开眼睛,我看这是全画最凉的一笔。再把目光移到画面右后方:树影里藏着一个女子,只露出小半个身影,怯怯地望着水边的少年——她就是山林仙女伊可,回声这个词正是从她的名字来的。伊可的遭遇同样出自《变形记》:她能说会道,曾帮宙斯打掩护、拖住天后赫拉,赫拉一怒之下惩罚她,从此不能先开口说话,只能重复别人话语的尾音。她爱上纳西索斯后,只能躲在林子里等他先开口:他喊有人吗,她只能答有人;他说到这儿来,她重复着同样的话跑出来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沃特豪斯把她画得如此靠边、如此隐没在阴影里,我读出的正是这个意思:在纳西索斯的世界里,她连一个完整的身影都占不到。李白写月下独酌,对影成三人,影子是陪他的;纳西索斯的倒影却只陪他一个人耗尽,我把这两处对读,觉得倒影这东西最无情:它永远像你,又永远不是你。
细节三与四:水边的花,和横长的构图
再看泉水边,散落着几朵白色的小花。故事的结尾是:伊可被拒后羞愤躲进山林,身体日渐消瘦,最后只剩声音在山谷间回荡;而纳西索斯守着倒影不吃不喝,憔悴而死。众神怜悯他,在他死去的地方生出一朵花:白瓣围着一圈金黄的花心,低垂着头,仿佛还在照水自看。希腊人用他的名字给这种花命名,narcissus,也就是水仙;英语里自恋一词也由此而来。沃特豪斯提前把花画进画面,我看像给观众留的一句判语:结局早已注定,只是画中人还不知道。最后退一步看整体:横长的比例让泉水、草地和树林一字排开,人物被压得很低,天空几乎不存在,构图让时间慢了下来,没有冲突高潮,只有凝视和等待。沃特豪斯是英国画家,一生迷恋神话与文学里的女性命运,本站写过的《夏洛特小姐》里,少女也是在诅咒与凝望中走向结局;而在《海拉斯与水泽仙女》里,水同样是美丽又危险的存在。到了这一幅,他把两个人的悲剧放进同一片水光:一人只剩声音,一人只剩倒影,隔着半幅画,谁也够不到谁,我认为这就是这幅画最安静、也最伤人的地方。1903年这幅画完成时,沃特豪斯已经五十多岁,却依然回到年轻时就迷恋的神话题材里取材。沃克美术馆收藏了不少维多利亚时代绘画,并置观看时更能看出沃特豪斯的特别:别人画纳西索斯,多半只画少年临水的孤影,他却坚持把被拒绝的伊可也放进画面,哪怕只给她林影里的半个身子。我最后的判断是:悲剧因此不再只是一个人的自恋,而成了两个人错位的注视——一个看不见别人,一个不被看见,而我站在画前,两边都替他们着急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