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欧根尼》:一个住在陶罐里、什么都不要的人,接待一群什么都有的贵妇
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Diogenes|画家:约翰·威廉·沃特豪斯(John William Waterhouse,1849—1917)|年份:1882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208.3 × 134.6 厘米|收藏馆:新南威尔士美术馆(澳大利亚悉尼)

我看沃特豪斯1882年的《第欧根尼》,先被那只白天提着的灯笼逗笑,又被笑意里的认真压住: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坐在他的大陶罐旁,提着灯笼,懒洋洋地看着三位衣着华丽的女子走下台阶来拜访他。这幅208.3×134.6厘米的布面油画现藏悉尼新南威尔士美术馆。我给这幅画的读法是: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,接待一群什么都有的人——而他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,我看权力与虚荣在他这里,换不到一秒钟的起身。

沃特豪斯《第欧根尼》
沃特豪斯《第欧根尼》|本站资料图

先认识这位住在罐子里的人

第欧根尼,约公元前412至前323年,是犬儒学派的代表:他认为文明的欲望全是累赘,于是把家当减到最低——一只陶罐栖身、一件斗篷、一个木碗,后来见小孩用手捧水喝,连碗也扔了。他大白天提着灯笼在雅典街上走,说在找一个诚实的人。最有名的段子是:亚历山大大帝来拜访,问他需要什么帮助,他说,请别挡住我的阳光。沃特豪斯画的正是这类场景的变体:贵妇们,有说画的是雅典名妓们,好奇地来围观这位怪人。我读第欧根尼,总想起庄子:惠子说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,庄子答得理直气壮;而第欧根尼拒绝亚历山大时那份理直气壮,与庄子曳尾于涂中、不肯出仕的脾气,在我看来是同一种东西——东西方各出了一位把不要过成学问的人,我把他们并排放在心里,谁也不比谁更穷,谁也不比谁更富。

沃特豪斯为什么画他

1882年的沃特豪斯33岁,刚以历史题材在皇家美术学院站稳。这幅画是他早期最大尺幅的作品之一,也是他少见的男性题材。他把第欧根尼画得并不邋遢:老人的身体带着古典雕塑的骨架,陶罐、台阶、鸽子与地毯都考据精细——这是维多利亚时代考古式浪漫主义的典型:用最考究的布景,讲一个反布景的故事。我看画面的笑点全在对比里:女子们的纱裙与珠宝闪闪发光,第欧根尼的灯笼在白天显得多余;但我知道,白天提灯这个多余正是全画的题眼: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寻找诚实,本身就是对满城虚荣的判词。阳光从左上洒下,第欧根尼坐在光里,贵妇们从阴影的台阶上走下来,谁在明处、谁在暗处,我看画家已经表了态。再看那只灯笼:它提在老人手边,没有点亮,白天也无需点亮,却比所有珠宝都抢眼。再补一个细节:画中一只鸽子停在陶罐旁,第欧根尼的全部邻居里,只有鸽子不嫌他穷,我笑沃特豪斯的小幽默总是藏在这些边角里。

他的全部财产,就是你正在享用的阳光

本站另有沃特豪斯《喀耳刻》《夏洛特小姐》《奥菲丽亚》诸篇:女巫、少女与哲学家,都是他笔下与世界保持距离的人,我把这一条线认作他真正的签名。阳光还在,他还在晒太阳,两千多年了,没有人能把他请进屋里;他什么都不要,所以谁也拿不走他的任何东西。我每次看完这幅画,都想在这位罐中老人面前坐一会儿:他的全部财产,就是我正在享用的阳光——我给自己留一句提醒:看画看到最后,能带走的往往不是画里的东西,而是画里那种不要的勇气。我把这份勇气记在心里,下次再看他的画,先从那只灯笼找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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