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洛特小姐》:她只能从镜子里看世界,转身看真人的那一刻,镜子裂了
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The Lady of Shalott|画家:约翰·威廉·沃特豪斯(John William Waterhouse,1849—1917)|年份:1888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153 × 200 厘米|收藏馆:泰特不列颠美术馆(英国伦敦)

我看沃特豪斯1888年的《夏洛特小姐》,先看她手里那半条铁链:一位红发女子坐在小船上,右手还攥着拴船的铁链,船头点着三支蜡烛,嘴半张着,像在唱最后一首歌,船正顺流而下,漂向卡美洛。这幅153×200厘米的布面油画现藏泰特不列颠美术馆,是英国人最喜爱的画之一。我被她留住的原因很简单:她只能从镜子里看世界,转身看真人的那一刻,镜子裂了——沃特豪斯选的不是死亡,是她做出选择的那一秒。

沃特豪斯《夏洛特小姐》
沃特豪斯《夏洛特小姐》|本站资料图

故事:一个只能看影子的女子

故事来自丁尼生的同名诗,1842年发表,源出亚瑟王传说:夏洛特小姐被诅咒困在塔里,只能通过镜子看世界,终日织布。骑士兰斯洛特骑马经过,镜中身影让她忍不住转身直视真人,镜子当场裂开,诅咒应验;她乘船顺流而下,漂到卡美洛时已经死去。沃特豪斯选的是全诗最动人的一刻:刚上船、松开铁链的刹那——她还没死,她做出了选择。画里的细节全是诗的注脚:织毯的一角垂在船边,那是她一生的工作;蜡烛灭了一支,生命在漏;秋叶落在裙上,季节与命运同辞。再补一个细节:她裙边垂着的织毯上,织的正是她在镜中看过的一生,骑士、葬礼、集市全在上面,她放下一切时,唯独这幅毯子跟她上了船,我每次看到这里都心里一紧。中国旧戏里也有照镜的人,镜里是前世,镜外是今生,我把夏洛特的镜子与这层意思对读:她碎掉的不是一面镜子,是一种活法——只看影子的活法。

为什么英国人这样爱她

1888年此画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后迅速成名。它击中了维多利亚时代的集体心事:一位被礼教与闺阁困住的女子,为看一眼真实世界付出了生命,在女性主义萌芽的年代,这幅画被一代代读者读成不同的寓言。沃特豪斯的模特据信是他的妻子埃丝特,婚前为模特,船与河岸则写生于萨默塞特的实景。他后来又画了两个夏洛特题材:1894年她望向兰斯洛特的瞬间,1915年她起身走向窗前,三幅连起来,我看是诅咒发作的慢镜头:看、动身、漂流。我给自己的看法是:她的表情不是恐惧,是平静到近乎幸福,她终于看见了真的世界,哪怕只够看一路;链子在她手里松了一半,放手,是全画唯一的动作,也是最重的一个动作。

两位少女,两条河

本站另有沃特豪斯《奥菲丽亚》:两位少女,两条河,一位唱着歌漂走,一位抱着花沉没,我常把两幅并在一起想,觉得沃特豪斯用一生证明了,英国文学里的水总是为女子准备的。船漂走了,歌还留在河面上,丁尼生写了几行,沃特豪斯让全英国都听见了;铁链松开的声音很轻,却响了一百多年。她唱的最后一句,在我听来是:镜子碎了,世界是真的。卡美洛的灯火在下游亮着,她的船正向光里去,这一程她不再是影子里的那个人。河水替她把最后一程走完,岸上的人替她把故事讲了一百多年,而我每次站在泰特这面两米宽的画前,都替她多站一会儿:她用一生换来的这一眼真实,我愿意陪她看完。

我还要多说一句那三支蜡烛:船头点着三支,灭了一支,剩下的两支在风里撑着。我看沃特豪斯把生命写成蜡烛,不算新奇,可贵的是他只灭一支——全灭是死讯,灭一支是警告,我读到的正是警告落地的声音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