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Saint Francis (Saint Francis of Assisi)
- 画家:弗朗西斯科·德·苏巴兰(Francisco de Zurbarán,1598–1664)
- 年份:1659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197 × 106厘米
- 馆藏:里昂美术馆(Musée des Beaux-Arts de Lyon),馆藏编号A 115
我站在他面前,先屏住了呼吸
我看这幅画时不敢站太近:近两米高的画布上,圣方济各独自站在幽暗的壁龛里,粗布僧袍用绳子束着腰,双臂交叠抱在胸前,脸微微仰起,眼睛望向画外上方的光。他不像在摆姿势,倒像一尊刚被推开石门的遗体——这正是画面的来历。据里昂美术馆介绍,传说教皇尼古拉五世于1449年在阿西西圣方济各大教堂的地下墓穴中发现圣人的遗体时,遗体竟仍直立不腐,双眼睁开望着天堂,宛如活人,苏巴兰画的就是这个令人屏息的瞬间。我见过真正的遗体是什么样子,所以我格外明白苏巴兰的克制有多难:他没有画腐坏,也没有画神迹的光环,只有一束强光打在圣人脸上和僧袍上半部,衣褶的粗糙质地一根一根数得清,下半身沉入暗影。这种近乎雕塑的写实,是他被称作“西班牙的卡拉瓦乔”的原因,可我觉得他比卡拉瓦乔更克制,克制到只剩信仰本身。
我在法国追了它孤独的一百多年
这幅1659年的作品据记载原为马德里一座修道院而作,后来由西班牙王后玛丽亚·特蕾莎赠予里昂的科利内特方济各会修道院;在19世纪之前,它是法国境内唯一已知的苏巴兰作品。法国大革命期间修道院被解散,画被卖给里昂画家兼版画家让-雅克·德·布瓦西厄,他在1797年还以它为范本刻过版画《沙漠教父》;1807年,布瓦西厄把画卖给刚成立不久的里昂美术馆,这是苏巴兰的作品第一次进入法国博物馆的收藏。更有意思的是,它在馆里长期被误认为是里贝拉的作品,直到1847年才重新归到苏巴兰名下。我对归属鉴定深有体会:一幅画被认错作者几十年是常事,难的是有人肯把档案一页页翻回去替它正名。如今里昂美术馆正把三个版本的“站立的圣方济各”聚到一起展出——里昂本、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国家美术馆本和波士顿美术馆本,三幅同题巨作三百多年后第一次同处一室,我看这幅里昂本正是展览的圆心。
我从一块粗布里想到了我们的苦行传统
我站在画的正前方、退后两步看:圣人几乎与真人等高,壁龛的暗影让我产生他正从墙里走出来的错觉。我熟悉另一种苦行:寒山拾得的破衣、济公的蒲扇、苦行僧的芒鞋——我们的文化也相信,离物质越远的人,离真理越近。苏巴兰的粗布僧袍和八大山人笔下最省的墨,在我心里是相通的:都是把世界减到只剩必需。我这些年见多了靠堆砌材料显贵的作品,我越来越确信“少即是多”不是口号,是修养。西班牙黄金时代的宗教画里很少有比这更克制的作品——一块粗布、一束光、一个仰起的脸,就把死亡、信仰和不朽压在了一幅画里;我每次看完,都要在心里安静一会儿才舍得离开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