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基督降架》:一位画家倒在画架前,另一位大师接过了他的笔

利皮与佩鲁吉诺《基督降架》
菲利皮诺·利皮(起笔)、佩鲁吉诺(续完)《基督降架》,约1504–1507年,木板油画,333 × 218厘米,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藏。图片来源:Dimitris Kamaras 摄影,CC BY 2.0,via Wikimedia Commons

画作小档案
英文名称:Deposition from the Cross
画家:菲利皮诺·利皮(Filippino Lippi,约1457–1504)起笔,佩鲁吉诺(Pietro Perugino,约1446–1523)续完
年份:约1504–1507年
材质:木板油画
尺寸:333 × 218厘米
馆藏: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(Galleria dell’Accademia,佛罗伦萨)

我看这幅画,心里先过了一遍它的命:它有两位作者,中间隔着一场死亡。1503年前后,佛罗伦萨圣母领报教堂的修士,把一幅三米多高的大祭坛画交给了菲利皮诺·利皮,他是画家菲利波·利皮之子、波提切利的弟子,当时佛罗伦萨最受欢迎的画家之一。题材是基督降架:耶稣的遗体正被从十字架上缓缓放下。利皮画完了上半部分:十字架、梯子、扶着遗体的人们,构图紧凑,人物带着他特有的那股纤细而焦灼的劲儿。1504年4月,利皮在佛罗伦萨突然去世,年仅47岁,画只画了一半。据记载,全城的画坊在他的葬礼那天停工致哀,我读到这一句时停了很久,一座城市肯为一位画家停工一天,这份体面比任何订单都重。

修士们找到的接手人,是佩鲁吉诺,拉斐尔的老师,当时全意大利名气最大的画家之一。他完成了画面的下半部:哀悼的人群、昏厥的圣母、远景里宁静的风景。约1507年,这幅双人接力的祭坛画终于立上了教堂的祭坛。站在原作前,我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找分界线:上半属于利皮,人物挤在十字架周围,动作急、衣纹碎,情绪像绷紧的弦;下半属于佩鲁吉诺,人物一下疏朗开来,站姿舒缓,悲伤被他标志性的甜美与秩序安抚下来,连远山都平静得像翁布里亚的清晨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情被钉在同一块木板上,中间却没有断裂感,佩鲁吉诺足够老练,他压住了自己的风格去迁就前任的构图,只在下半部悄悄换回自己的呼吸,我对这种成全他人的老练,心里只有敬意。

不过当时的佛罗伦萨人并不全买账。瓦萨里记载,这幅画揭幕时,有人批评佩鲁吉诺下半部的人物与他以前的作品太像,是老面孔的重演。这类议论恰恰说明它当年的受关注程度:一幅祭坛画的续完人选与笔墨归属,是全城画家都在围观的大事。我看着这些五百年前的议论觉得亲切,因为今天的我们也一样,面对合作完成的作品,总忍不住要分清哪一笔是谁的。

中国画里也有接力的传统,师徒补笔、后人题跋,一幅画可以活过几代人;这幅降架图是西洋版的接力,只是接得更沉重,因为前一棒是倒下的一棒。我每次看完都想,佩鲁吉诺接过的不是一块木板,是一份未竟的告别,他把告别画完了,自己却只肯站在下半部,不抢上半部的光。这份分寸,是我在这幅画里学到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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