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泛舟》:马奈画里最明亮的一个夏天,连影子都是蓝的

爱德华·马奈《Boating》
马奈《泛舟》,1874年,布面油画,97.2 × 130.2厘米,大都会美术馆藏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CC0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)

画作小档案
英文名称:Boating
画家:爱德华·马奈(Édouard Manet,1832–1883)
年份:1874年
材质:布面油画
尺寸:97.2 × 130.2厘米
馆藏:大都会美术馆(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)

我看到这幅画,脑子里先浮起来的是南方的夏天:阳光白花花的,海面蓝得发亮。马奈的《泛舟》画的是塞纳河上的半日闲:一对男女在小船上消磨夏日,男子握着舵绳回头望向我,身穿白衣的女子坐在船头,神情悠然。画面裁切得很大胆,船身斜切过整个画幅,人物近在咫尺,河岸只剩右上角一小片,那条几乎伸出画面的船舷,把我也变成了同船的第三个人。

我后来了解到,1874年夏天,马奈住在塞纳河边的热讷维耶,与在阿让特伊的莫奈来往密切,这幅画就是在那一带画的,模特是他的妻弟鲁道夫·勒恩霍夫和一位佚名女子。最打动我的是色彩:水面的蓝、衣裙的白、草帽的黄都被提亮,连阴影里都透着紫,所以说这幅画「连影子都是蓝的」。马奈四十岁后向印象派的年轻朋友们伸出了手,却始终保留着他标志性的利落与构成感。我年纪越大越觉得,能学新东西又不丢掉自己,是最难的本事,他做到了。

这幅画1879年在巴黎沙龙展出,是马奈晚年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。它没有《草地上的午餐》那样的挑衅,也没有《奥林匹亚》的锋芒,我喜欢的正是这份平常心。它后来流入美国收藏,1929年进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成为大都会法国19世纪绘画收藏中的明星;大都会已把它列入开放获取,高清图像以CC0授权公众使用,我现在页面上用的这张,就来自大都会的官方开放图库,这一点我很感谢博物馆的慷慨。

中国画里我最爱看文人泛舟图,讲究的是空和远;马奈这幅正相反,是满和近,近到能看清女子脸上寥寥几笔写尽的松弛。可我站在画前想,东西方画家想留住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:一个普通星期天下午的闲。伟大的现代绘画不一定需要惊世骇俗的题材,这幅画经得起一百五十年的注视,我想,靠的就是这份真实的阳光和真实的闲暇。

还有个小地方我很喜欢:女子的面部只用寥寥几笔,却把夏日的松弛写尽了,草帽的黄和衣裙的白在强光下几乎融在一起。我常说,画得满不难,难的是像这样该省的地方敢省。马奈五十岁上下才画出这样的举重若轻,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懂得,松弛不是随便,是本事。这幅画尺幅不算大,97.2乘130.2厘米,人物却近得像坐在我对面,每次看完,我都像刚从河面上吹了一阵风回来。

这样的下午,我希望每个人都过过。

这条船,我愿意再坐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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