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七岁时的玛丽亚·弗雷德里克》:利奥塔尔用粉彩画出一位小贵族和她的狗

让-艾蒂安·利奥塔尔《Portrait of Maria Frederike van Reede-Athlone at Seven Years of Age》
利奥塔尔《七岁时的玛丽亚·弗雷德里克·范·雷德-阿斯隆》,1755–1756年,犊皮纸面粉彩,54.9 × 44.8厘米,盖蒂中心藏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英文名称:Portrait of Maria Frederike van Reede-Athlone at Seven Years of Age
画家:让-艾蒂安·利奥塔尔(Jean-Étienne Liotard,1702–1789)
年份:1755–1756年
材质:犊皮纸面粉彩
尺寸:54.9 × 44.8厘米
馆藏:盖蒂中心(Getty Center)

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姑娘,就想起我小时候被要求「坐好拍照」的样子。她穿着带蕾丝的衣裙,端端正正看着画外,努力坐得像个大人,怀里却抱着一只并不怎么配合的小狗。小孩子被大人按着摆正拍照的样子,我太熟悉了,所以我对这份认真里带着的别扭,特别有共鸣。画中的玛丽亚·弗雷德里克出身荷兰贵族雷德-阿斯隆家族,作画时只有七岁,这是利奥塔尔1755至1756年间在荷兰为这个家族所画一组肖像里,我最喜欢的一件。

让我更吃惊的是媒材:这竟然是粉彩。粉彩是干颜料棒,极易晕散脱落,它娇贵得很,装裱和保存都要格外小心,能完好地留存两百多年,本身就不容易。可利奥塔尔能把粉彩控制到接近油画的精细程度:皮肤、发丝、裙料上的光泽纤毫毕现,凑近看她的眼睛和狗毛,一根根分明,却找不到一笔「画」的痕迹,全靠粉末层层叠擦。难怪当年的贵族排着队请他画像,说他笔下的人「比镜子还真」,我看这话并不夸张。

利奥塔尔本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。他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四年,穿土耳其服装、蓄长须,回到欧洲后仍以这副打扮示人,人称「土耳其画家」。我对这种自我形象的经营并不反感,前提是手上功夫得真过硬。他就是过硬的那种:奥地利女皇、法国王室、英国贵族都坐过他的画凳。粉彩在当时被看作「轻」媒介,多用于小幅肖像,他却证明了粉彩可以达到博物馆级的质感,这一点我特别服气。

这幅作品现藏洛杉矶盖蒂中心,是盖蒂18世纪粉彩收藏中的代表作。粉彩怕光,展出时灯光总是压得很低,我在那种幽暗里看这张七岁的面孔,总有一种跨越两百七十年与人对视的奇妙感。中国画里我最熟悉的是工笔仕女和孩童题,讲的是天真;利奥塔尔这张多了一样东西,就是孩子努力装大人的那点庄重。我每次看完都想,一个好肖像画家,画的从来不只是脸,而是人想成为的样子。

我另外注意到,她的神情里有一点超越年龄的安静,不完全是天真,倒像已经懂得了在人前要守规矩。我想起小孩子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的样子,也是这样把背挺得笔直,心里却盼着早点散场。利奥塔尔把这一闪而过的状态留住了,所以我看这幅画时,看到的不只是一位荷兰小贵族,也是所有被大人世界提前规训的孩子。粉彩易碎,这份童年也易碎,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我看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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