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树根》:梵高倒下前一天早上还在画的画,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幅

梵高《树根》
梵高《树根》,1890年7月,布面油画,50.3 × 100.1厘米,梵高博物馆藏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Tree Roots
  • 画家:梵高(1853–1890)
  • 年份:1890年7月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50.3 × 100.1厘米
  • 馆藏:梵高博物馆(Van Gogh Museum)

我看了十秒,才看出是树根

我第一眼看《树根》,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:满眼跳跃的亮色,蓝、黄、绿扭在一起,像一幅抽象画。馆方的描述很诚实,第一眼看它就是一团鲜艳色彩和奇异的抽象形状,有艺术史家甚至因此把梵高看作抽象艺术先驱。我多看了十秒,形状浮现出来:斜坡、树干、纠缠的树根。这是一片长在泥灰岩采石场边坡上的树,奥维尔一带专门用来砍柴的矮林,树桩上长出新枝,根系裸露在外,阳光正烈。画布是50.3×100.1厘米的双倍方形,宽是高的两倍,像电影银幕一样横向展开。我喜欢这种先看不懂、再慢慢认出来的画,它逼我把眼睛放慢,而我一旦认出树根,就再也看不回那团抽象了。

我细究它的未完成:有些地方底色还露着,笔触停在半路,不是因为他偷懒,而是他没时间了。1890年7月27日傍晚,他在麦田里朝自己开枪,两天后去世,年仅37岁。提奥的妻弟安德里斯·邦格后来在信里写道,他去世前一天早上还画了一幅林下风景,充满阳光和生命,说的很可能就是这幅。很多人以为《乌鸦群飞的麦田》是最后一幅,那幅太戏剧化,像遗言;可我更信这幅:没有乌鸦,没有风暴,只有阳光下的树根,未完成,戛然而止。学者考证过他的习惯,奥维尔时期已知的未完成油画只有两幅,他是个开工就一定要画完的人。这幅画停下的地方,就是他生命停下的地方,我站在它面前,心里发紧。

我还记着那张明信片的下文:一百三十年来没人知道这片山坡在哪,直到2020年封锁期间,梵高研究所的科学主任沃特·范德文盯着一张1900至1910年间的奥维尔老明信片,突然发现明信片上的虬结树根和画里一模一样。解封后他跑去奥维尔,在多比尼街旁的山坡上找到了那个机位,画面里最大的那棵树干,一百多年后还在老位置,照片和画叠在一起严丝合缝。梵高博物馆两位资深研究员认为高度可信,还有树木学家参与鉴定。我最喜欢这种侦探式的考证:一幅画的地址,要靠一张明信片和一棵老树来确认,我觉得这比任何传说都动人。

我离开时想起他八年前画过的同样的树根:1882年他在海牙画过一批树根速写,在信里写道,想用那些虬结的黑树根表达生命挣扎中的某种东西。八年后同样是树根,黑色变成了蓝、黄、绿,挣扎还在,底色却从绝望变成了阳光。从海牙到奥维尔,这八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画家生涯。我站在50×100厘米的画幅前,站远看不懂,走近树根扑面而来。我最后记住的是那句感受:生命再纠结,也要向着光——我把这句话带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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