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国王之死》:高更在塔希提画下的死亡预言

高更《国王之死》
保罗·高更《国王之死》(Arii Matamoe),1892年,粗布油画,45.1 × 74.3 厘米,藏于洛杉矶盖蒂中心。图片:Google Art Project,公有领域。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Arii Matamoe
  • 画家:保罗·高更(Paul Gauguin,1848–1903)
  • 年份:1892年
  • 材质:粗布油画
  • 尺寸:45.1 × 74.3 厘米
  • 馆藏:洛杉矶盖蒂中心(Getty Center)

我先分不清,那到底是不是一具无头身子

高更的《国王之死》是我看过最不舒服的一幅小画。深色的房间里,一张床上躺着一具无头的躯体——或者,人头被床单遮住了?床头放着一颗被砍下的人头,面色灰白,嘴唇发紫;床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,像在哀悼,又像在守望。整个画面笼罩在病态的黄绿色调里,美丽而恐怖。我对着这幅45.1×74.3厘米的粗布油画看了半天,第一感受是生理性的紧:它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声没喊出来的叫。1892年高更在塔希提画下它。1891年,43岁的他抛下巴黎的工作、家庭、文明,跑到南太平洋寻找心中的原始天堂,可天堂没找到,他找到的是疾病、贫困和死亡。我站在盖蒂中心这幅画前想,画名Arii Matamoe在大溪地语里意为国王的死亡,可我怎么看都觉得,床上躺着的是他自己。

我的怀疑并不孤单。高更说这幅画描绘一位大溪地国王的葬礼,但当地人告诉他,大溪地并没有这样的习俗,艺术史家们因此怀疑:这颗人头画的其实是高更自己。他在塔希提孤独潦倒,多次想自杀,把对自己死亡的想象画成一位国王的葬礼,给绝望披上一层神话外衣,是他惯用的把戏。我盯着那种不自然的黄绿、床单的惨白、人头的灰败看,慢慢读出他的画法:彻底抛弃印象派的如实再现,用颜色直接画情绪,这种画法后来被称为综合主义,直接启发了野兽派和表现主义,马蒂斯、蒙克都承认欠他一笔债。我不由得想起我们写挽联、作祭文的传统:人对死亡总要找一个体面的说法、一个可寄托的形式,高更的办法是把自己封为国王再送葬,荒唐里透着郑重,我竟有点被这种郑重打动。

暗得发光,是我最后的判语

我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:床边那个小小的人影到底是谁。是守灵的人,是另一个自己,还是高更留给观众的位置?我盯着那个小影子看了很久,最后决定把它当作留给我的位置——站得远远的,不敢靠近,又走不开。高更把观看者画进了画里,这让我没法把自己摘干净:我看的不是别人的死亡预言,我是被邀请来守夜的人。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,也让我对这幅小画的敬意又重了一层。

这幅画是盖蒂中心现代收藏的基石之一,它很小,不到半米宽,能量却巨大。在我看来,高更用它宣告了一件事:绘画可以不描绘现实,可以直接描绘灵魂,即使那个灵魂正在面对死亡。高更1903年死在马克萨斯群岛,死时穷困潦倒,身边只有几幅卖不出去的画,他到死都相信自己找到了比巴黎更真实的世界。我站在《国王之死》面前,看到的不仅是一颗人头,更是一个艺术家用生命做赌注、去追寻真实的悲壮。我的结论只有四个字:暗得发光。我离开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抹黄绿,它还钉在原地,像一句没说完的遗言——而我知道,能把死亡预言画成这个样子的人,其实比谁都想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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