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Bullfight, Suerte de Varas
- 画家:弗朗西斯科·戈雅(Francisco de Goya,1746–1828)
- 年份:1824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49.8 × 70.8 厘米
- 馆藏:洛杉矶盖蒂中心(Getty Center)
我先听见的,是牛蹄声
戈雅的《斗牛》不大,只有49.8×70.8厘米,可我站在它前面,耳朵里先响起了声音:牛蹄、喊声、长矛刺入皮肉的闷响。斗牛场上,一头公牛低头冲刺,牛角上挑着一个斗牛士,另一个斗牛士举着长矛从侧面刺向牛颈,鲜血飞溅,看台上人头攒动,整个场面混乱、血腥,充满动感,像一个沸腾的漩涡。画它时戈雅78岁,聋了,病了,流亡在法国波尔多。他曾是西班牙宫廷的首席画家,拿破仑战争后王政复辟,他因同情自由派被迫离开祖国。1824年,在异乡的最后岁月里,他画下一系列斗牛——我盯着那头牛想,他画的哪里是斗牛,分明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西班牙,和他自己:明知是死,还是向前冲。
这幅画的底色是悲凉的,它和戈雅晚年那批被称为黑色绘画的作品相通:阴森、扭曲、直面人性的黑暗。牛在刀尖上冲,人在刀尖上讨生活,我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幅关于命运的画。技法上这是典型的晚期戈雅:笔触粗犷到近乎潦草,颜色直接从管里挤出来,不调和,不修饰,他不再关心画得像,只关心画得狠。这种画法比印象派早了半个世纪,马奈、毕加索都说现代绘画是从戈雅开始的,我站在画前信这句话。戈雅死后四年这幅画才被人发现,被看作他最后的作品之一,是他的天鹅之歌,如今藏在洛杉矶盖蒂中心,被视为西班牙绘画的巅峰之作。
老境里的狠劲,让我想起「老骥伏枥」
我还有一个细节想单独记下来:戈雅的笔触在这幅小画里几乎是失控的,牛身上的色块、人群的点染,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甩上去的。我凑近看时甚至觉得,那些颜料不是画上去的,是溅上去的,和画里飞溅的血正好同构。这种失控不是手艺退步,恰恰是手艺到了不需要控制的境界:78岁的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,要的就是这股不顾一切的冲劲。我站在画前被这股冲劲撞了一下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所谓晚期风格,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把客气全部丢掉之后剩下的真话。戈雅的真话在斗牛场里,我的真话在哪里,我还没想好,但我愿意带着这个问题离开盖蒂——能让观众离开展厅时还在想自己,这幅49.8厘米的小画已经赢了所有大画。
我后来又注意到看台上的人群:他们被画成一片攒动的色点,没有一张清楚的脸,可正是这片没有脸的人群,让场中的牛和斗牛士显得格外孤绝。我盯着那片色点想,戈雅画的其实是所有围观的命运——热闹是大家的,生死是个人的。他在流亡中画故乡的斗牛场,看台上那几千个小点,在我眼里就是几千个回不去的故乡人。我把这一层乡愁数清楚了,才觉得自己算真正看懂了这幅小画的尺寸:它装的不是一场斗牛,是一个国家。
我看晚年戈雅,总会想起曹操那句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我们文化里对老境有一种固定的敬意:老而弥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戈雅的晚年却是另一种老法——不是志在千里,是恨还没画完、话还没说狠。他的狠不靠题材靠笔触:颤抖的手画出最有力量的冲撞,衰老的身体配一双不肯衰老的眼睛。我因此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私人的看法:艺术家的身体会衰老,但眼睛不会,只要还能看见,就要一直画下去,画到生命最后一刻。这幅小画装下的正是这个理。对远离故土的他来说,斗牛既是乡愁的出口,也是他凝视生死的老题目;看台上攒动的人头、场中飞溅的血,挤在不到半米宽的画布上,热闹得近乎拥挤,而我从这份拥挤里读出的,是一个流亡老人最后的体温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