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Lake and Mountains|画家:劳伦·哈里斯(Lawren Harris,1885—1970)|年份:1928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130.8 × 160.7 厘米|收藏馆:安大略美术馆(Art Gallery of Ontario,加拿大多伦多)
如果说汤姆·汤姆森的北方是有风的,那么哈里斯的北方是无声的。这是我看这幅1928年作品的第一感受:山被削成几何的斜面,湖水平得像一面没照出任何东西的镜子,云被拉成几条平行的缎带。北方对我不是概念,是冬天刮在脸上的那种疼;可哈里斯的北方把疼都删掉了,只剩下寂静,我反而更被它镇住。
富家子弟的逆行
哈里斯1885年生于安大略省布兰特福德,是梅西哈里斯农机公司家族的继承人之一。他本可安稳做个富家翁,却把财富变成加拿大艺术的启动资金:出资建工作室大楼供同行使用,买画、办展、资助朋友。1904至1908年他在柏林学画,回国后先画多伦多的街巷与工业区,1917年后转向阿尔戈马与苏必利尔湖,1924年起深入落基山脉,1930年又随补给船去北极。1920年,他与同道正式组成七人画派,要为加拿大找到一种不属于欧洲、也不属于美国的风景语言。我最敬这种人:有退路,却偏走最难的那条。
这幅画的减法
看原作最震撼的是表面:笔触被压到几乎消失,颜料平滑均匀,像瓷器釉面。山体的每个转折都被简化成明确的面,阴影不靠灰黑,而靠蓝紫的冷色推移。哈里斯信奉神智学,相信精神世界高于物质世界,山在他眼里不是地质构造,而是通向某种超越境界的阶梯,有评论说他的山峰让人想起哥特式教堂的寂静与高耸,我认为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大约从20年代末起,他甚至不再在画上签名、注日期,为的是让观众只面对画本身。中国画讲计白当黑,删繁就简是文人画几百年的功课;哈里斯在加拿大的群山里,自己走到了同一个结论,这让我觉得亲切。
从风景到抽象的半路上
这幅画在他一生中是个枢纽:再往前一步,就是他30年代后彻底的抽象绘画——风景的骨架留下,风景本身退场。因此湖泊和山脉既是七人画派集体理想的高峰,也是他个人告别风景的门槛。我常想,加拿大的山教会这位富家子弟做的减法,也教过我:人生走到某个阶段,删掉的都是热闹,留下的才是自己真正要守的东西。
我还要说一句关于无声的话。我听过那种万籁俱寂的雪夜,声音像被雪吃掉了一样。哈里斯的山给我的正是这种寂:它不靠细节喊人,它靠删减留人。我如今挑画,也越来越偏爱这种留得住人的安静——热闹的画看一眼就够,寂静的画,我能看一辈子。
我最后想说的是那几条云带。它们平得像尺量过,我却在里面看出了一种克制的温柔:世界再大,到了他笔下也要排队安静下来。我需要这种安静,所以我总回来看它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