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Battle of the Gods and the Giants|画家:卢卡·焦尔达诺(Luca Giordano,1634—1705)|年份:1692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222 × 258.5 厘米|收藏馆:安大略美术馆(Art Gallery of Ontario,加拿大多伦多)
我站在这幅画前,先感到的不是美,是压迫:它高2.2米、宽2.6米,没有地平线,没有地面,我像被裹进一场正在头顶发生的战争。我对头顶有重物移动的那种紧张感,身体里一直存着:吊车和钢梁在头上缓缓移过,人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所以这幅画的仰视混乱,一下子就击中了我。
巨人们攻打奥林匹斯
这是希腊神话里的巨人之战:大地女神盖亚为了给败于宙斯的提坦一族复仇,生下蛇足巨人一族,命他们攻打奥林匹斯。巨人们扛着整座山往天上砸,诸神从云层里俯冲下来,雷电、石块、断裂的山体在画面里翻滚。诸神最终获胜,巨人被压在火山与地底之下,传说西西里埃特纳火山的喷发,就是巨人在地下挣扎。我读到这一层时想,中国神话里共工怒触不周山,也是把天地秩序撞出一个窟窿;东西方的古人,原来都怕头顶塌下来。
1692年,他正要去西班牙
这幅画作于1692年,是焦尔达诺生涯的分水岭。这一年,五十八岁的他接到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的邀请,启程前往马德里,开始长达十年的宫廷画家生涯,为埃斯科里亚尔、托莱多等地画下大量天顶壁画。这幅画的构图正是天顶画的路数:所有形体沿对角线旋涡式上升,观众的视线被迫仰起,仿佛正站在神域的正下方。我知道大幅画最考验悬挂:这样的画挂低了压人,挂高了才对,它天生是给天顶准备的。
从暗到亮的两次生命
把这幅画和他十九岁的《天文学》并排看,像两个人的作品。早年他学里贝拉,画面暗沉、人物粗粝;游历威尼斯之后,维罗内塞的明亮色彩与宏大场面把他彻底改写,晚年笔速快得惊人,翻卷的云气与衣袍几乎一气呵成。传说西班牙国王问他为何画得这样快,他答:陛下,我思考了五十年,才换来这两小时。我太认同这句话了。我看画、挑画的眼力也是这样熬出来的:快,从来不是草率,是库存太厚。
我还有一点感慨想补上:巨人之战在17世纪是王室最爱的题材之一,因为它画的是秩序战胜混乱。我如今再看,却更同情画面里翻滚的巨人:他们扛着山往天上砸,明知要输,还是砸。我也有过明知艰难还要往上够的时候。所以这幅画在我这里,一半是神话,一半是自照。
所以我每次走过这幅画,都要仰头多站一会儿。我心里量过许多面墙,没有一面挂得下它的气势;它属于天顶,也属于我心里那个总想再往上够一够的自己。
我走开之后,头顶那场战争还在我脑子里翻卷。我想我喜欢这幅画,是因为它让我承认:我心里也住着扛山的巨人,只是我学会了把山扛得安静一点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