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人物小档案】奥诺雷·杜米埃(Honoré Daumier,1808年2月26日—1879年2月10日),法国画家、雕塑家、版画家,生于马赛。政治讽刺漫画的奠基者,一生作石版画约四千幅;油画代表作:《三等车厢》(约1862—1864)、《唐吉诃德》系列。
杜米埃是我眼中美术史上最分裂的大师:白天,他是巴黎报刊上最让权贵胆寒的漫画家;夜里,他是画着《三等车厢》的油画家,安静得像另一个人。他1808年生于马赛一个玻璃工家庭,少年到巴黎当律师事务所的跑腿与书店学徒,自学绘画。1830年代起,他为《讽刺画报》《喧嚣》等报刊画政治漫画:1831年他把国王路易-菲利普画成吞食百姓钱财的巨人卡冈图亚,为此坐了六个月牢——出狱后名声更大。此后四十年,他画了约四千幅石版画:法官、律师、议员、房东、小市民,整个七月王朝与第二帝国的人间百态都被他钉在纸上。巴尔扎克说,杜米埃的笔下有米开朗基罗的东西,我深以为然。
他的油画生前几乎卖不出去,如今却被公认为19世纪法国绘画的高峰之一。《三等车厢》(约1862—1864,分藏大都会与渥太华)画的是火车车厢里的穷人:哺乳的老妇、打盹的男人、抱着篮子的孩子——没有控诉的姿态,只有疲惫的尊严。每次想到这幅画的一个版本就收藏在渥太华,我都觉得格外亲近。他的油画笔法粗粝、色调沉厚,人物像从暗处浮出的雕塑;晚年他画了大量《唐吉诃德》:瘦马上的骑士是他自况——一辈子与风车作战,明知赢不了,还是要画。我常说,他的版画养活了他,他的油画救赎了他:前者是武器,后者是日记。

1870年代他视力衰退、穷困潦倒,靠朋友接济度日,柯罗把一栋房子送给他住,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1878年杜兰德-鲁埃尔为他办了第一次个展,评论界终于承认这位漫画家是一位大画家——次年他便逝世。他的石版画是在报纸印刷的截稿时间里赶出来的,一天一张,错版即废;这种新闻的速度反而练出了他造型的一击必中。我见过太多慢工出细活,我反而要替这种快说句话:果断,本身就是一种功力。

我想用一句自己的话收尾:杜米埃的漫画今天看仍不过时——法官的傲慢、律师的油滑、房东的算计,一百五十年过去,巴黎换了人间,他的角色一个都没退场。我有时翻看今天的报纸头条,会忍不住想,若杜米埃活在今天,他大概还是会拿起笔——而我,大概还是会先笑后叹。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的讽刺传统,从《五牛图》式的含蓄到丰子恺的直白,杜米埃走的是最锋利的那条路。今天去巴黎,奥赛博物馆的杜米埃展厅与报刊档案里的四千幅石版画,是我理解19世纪法国的一双眼睛:一只笑,一只哭。他笑了一辈子别人,累了一辈子自己——我读他的晚年,敬意里总带着一点心疼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