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被萨堤尔追赶的女人》:演了几百年的神话桥段,被画漫画的他改成一场林间闹剧

杜米埃《被萨堤尔追赶的仙女》
杜米埃《被萨堤尔追赶的仙女》,约1849年,布面油画,131×97.1厘米,蒙特利尔美术博物馆藏。林间的追逐被他画得既热闹又带着几分滑稽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Nymphs Pursued by Satyrs(法文:Deux nymphes poursuivies par des satyres)
  • 画家:奥诺雷·杜米埃(Honoré Daumier,1808—1879)
  • 年份:约1849年(1850—1851年沙龙展出)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131 × 97.1 厘米
  • 馆藏:蒙特利尔美术博物馆(Montreal Museum of Fine Arts)

我先笑出了声。杜米埃约1849年的《被萨堤尔追赶的女人》里,没有安静的神庙,也没有端庄的女神,只有树林、奔跑的身体和一阵鸡飞狗跳般的动静:两位仙女衣衫半掩,慌慌张张地向前逃,身后是半人半羊的萨堤尔在紧追不舍。萨堤尔是希腊神话里侍奉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林间精灵,天性贪酒好色,追逐仙女是古典绘画里演了几百年的老桥段。到了杜米埃手里,这个题材却变了味道:没有英雄救美,也没有悲剧收场,人物跑得气喘吁吁,姿势夸张得近乎喜剧。我看它像一场在树林里上演的闹剧,而我,是被这场闹剧逗乐的观众。

神话的外衣,街头的神情

这正是杜米埃的本事。他画了几十年讽刺漫画,最擅长捕捉人在慌乱、尴尬、失态一瞬间露出的真实模样。仙女和萨堤尔虽然是神话人物,可她们的惊慌、他们的莽撞,都是他在巴黎街头天天见到的普通人的神情。我细看两位仙女的身体:画得格外有分量,肌肉和衣纹在奔跑中拧成一股劲,完全不像学院派笔下那种轻飘飘的仙女。杜米埃画漫画时练出的本事,就是在一根线条里压进重量和速度,到了这幅油画里,这套本事第一次在大尺幅上完整地亮了出来。我由此判断,神话的外衣底下,藏着的还是一出现实生活里的追逐戏,而我看的与其说是神,不如说是人。

和《磨坊主》同一年走进沙龙

这幅画的创作时间在1849年前后,和《磨坊主、他的儿子和驴子》几乎同时。那两年是杜米埃人生的一个转折点:1848年法国爆发革命、第二共和国成立,沙龙的参展规则一度放宽,他这个以报纸漫画为生、没有学院出身的人,第一次有机会把油画送进官方展览。1849年他以《磨坊主》初登沙龙,这幅画随后在1850至1851年的沙龙上展出。自学成才的杜米埃在油画上走的是一条野路子:他没有学院派那种打磨得光滑细腻的表面,笔触粗放,人物造型带着漫画式的夸张,当时的评论家大多对他的参展作品视而不见。可和他同时代的画家朋友看得明白,柯罗、米勒、卢梭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,他们欣赏的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力量感。杜米埃自己后来索性不再送展,关起门来按自己的想法画画,反而画出了他最有个人面目的作品。我敬佩这种关起门来的倔强,我相信真正的本事,是不靠展厅的掌声也能站住的。

鲁本斯的影子,漫画家的手

这幅画最明显的师承是鲁本斯。杜米埃年轻时在卢浮宫临摹,最下功夫的就是这位弗拉芒大师:丰满有力的身体、旋转的构图、皮肤和衣料在运动中的光泽,都能在鲁本斯的酒神题材里找到源头。研究者甚至用过一个俏皮的说法来形容杜米埃这一时期的风格,叫诙谐的巴洛克:场面是巴洛克的,气氛却是喜剧的,庄严不起来,也不打算庄严。再仔细看画面的处理:树林的背景压得比较暗,人物从暗处冲出来,身体的亮部被提得很高,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也是杜米埃的招牌。他画石版画时靠的就是黑白关系抓人,到了油画里,这套本事变成了厚重的阴影和闪烁的高光。这让我想起中国戏曲里的丑角,插科打诨的外表下,功夫往往最见扎实;杜米埃的滑稽也是这样,笑声背后全是硬功,我越看越不敢小瞧。今天这幅画收藏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美术博物馆,是杜米埃早期油画里尺寸较大、保存状态也引人注目的一件。它提醒我,这位漫画大师认真画起油画来,从来不是玩票:他是在用神话的热闹,练习一门他准备画一辈子的手艺。无论画神还是画人,我看到的都是身体在动作里泄露出来的真性情,这一点,我深信不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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