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Three Lawyers
- 画家:奥诺雷·杜米埃(Honoré Daumier,1808–1879)
- 年份:约1855–1857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40.6 × 32.4厘米
- 馆藏:菲利普斯收藏馆(The Phillips Collection,华盛顿)
我凑近了看,才看清这场密谋。杜米埃约1855至1857年的《三位律师》不大,比一张A3纸大不了多少。三位律师穿着黑袍、戴着白色领饰,脑袋几乎贴在一起,正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:一个侧着脸在说,一个仰起脸在听,还有一个埋在阴影里。杜米埃没有画夸张的鬼脸,可那种密谋感扑面而来,我几乎能听见他们在嘀咕:这笔诉讼费该怎么分,这场官司该怎么赢。整幅画用笔松垮,黑袍几乎是一团团揉出来的暗色,唯独几张脸被光挑出来,像舞台上的特写。我看得后背微微发凉,又忍不住想笑。
他在法院里卧底过,我信
杜米埃画律师,靠的不是想象。少年时代,他在巴黎给法警当过小文书,整天泡在司法宫里,律师的嘴脸、法官的做派、走廊里的交易,他看了个够。这段经历成了他一辈子的素材库:1845年到1848年,他在讽刺刊物《喧嚣》上连载《司法界人士》系列石版画,把法律人的虚荣、贪婪和装腔作势挨个戳穿。其实早在1831年,他就因为画了讽刺国王路易-菲利普的石版画《卡冈图亚》被判入狱六个月,二十三岁,锋芒已经藏不住了。他一生画了近四千幅石版画,是十九世纪法国最高产的讽刺漫画家。我读到这里就明白了:我在这幅小画里感到的真实,不是技巧,是阅历。没有在走廊里站过那么多年的人,画不出这种压低声音的熟练。
讽刺的劲道还在,笔底多了悲悯
在杜米埃的有生之年,公众只记得他的漫画,几乎没人认真看他的油画。他的油画用笔粗粝、造型像雕塑一样有分量,《三位律师》正是中年时期的代表作。我自己的看法是,讽刺的劲道还在,但笔底多了几分悲悯:这三个人与其说是坏人,不如说是被行当泡透了的普通人。这让我想起中国老话里说的行当里的人,身不由己四个字,杜米埃没有写出来,可我从那三颗脑袋的距离里读出来了。直到他去世后,评论界才惊讶地发现,这个画笑话的,原来是十九世纪法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。我替他高兴,也替他晚了一步的高兴有点不平。
一幅小画的远行,和他的泥像
1920年,这幅《三位律师》被美国收藏家邓肯·菲利普斯购藏。第二年,菲利普斯在华盛顿创办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美术馆,那是美国第一家现代艺术博物馆,杜米埃是他最钟爱的十九世纪大师之一,这批收藏至今仍是该馆的柱石。菲利普斯收藏馆藏有美国最重要的杜米埃收藏之一,从石版画到油画成组陈列,其中就包括他最有名的油画之一《起义》。一幅画于巴黎司法宫阴影里的四十厘米小画,就这样越过大西洋,在华盛顿安了家。我还想起他的另一面:很多人不知道,杜米埃还是一位被低估的雕塑家。1830年代初,为了给石版画找模特,他照着国民议会的议员们捏了三十六尊小泥塑头像,把政客们的脑门、下巴和自鸣得意捏得入木三分,这些泥像后来成了奥赛博物馆的珍藏。他晚年的日子并不好过:眼睛几乎失明,收入微薄,老友柯罗出钱在瓦尔蒙杜瓦给他安了一个小家。1879年,杜米埃在那里去世,距离世人重新发现他的油画,只差了没几年。我站在我的位置回望这三颗脑袋:一百七十年前的官司早已无人关心,可凑在一起算计的样子,我今天还认得出来。这大概就是杜米埃的本事,他画的从来不是某一桩案子,而是人凑在一起时,我最熟悉的那点小心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