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磨坊主、他的儿子和驴子》:想讨好所有人的人,最后连驴都要扛在肩上

杜米埃《磨坊主、他的儿子和驴子》
杜米埃《磨坊主、他的儿子和驴子》,1849年,布面油画,130×97厘米,格拉斯哥伯勒尔收藏馆藏。想讨好所有人的人,最后连驴子都要扛在肩上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The Miller, His Son and the Donkey(法文:Le Meunier, son fils et l’âne)
  • 画家:奥诺雷·杜米埃(Honoré Daumier,1808—1879)
  • 年份:1849年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130 × 97 厘米
  • 馆藏:伯勒尔收藏馆,格拉斯哥(The Burrell Collection, Glasgow)

我先替磨坊主叹了口气。这个故事我其实很熟悉:磨坊主带着儿子,牵着一头驴子去赶集卖驴。一路上不断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笑老人自己走路、让驴子空着,是个傻瓜;父子俩骑上驴,又有人骂他们狠心,要把驴累死;儿子下来让父亲骑,又有人说当爹的只顾自己享福;换成儿子骑、父亲走,又有人指责孩子不孝。最后,父子俩干脆把驴子的四条腿捆起来,用一根木杠抬着走,引得路人哄堂大笑,驴子受惊挣脱,故事也就闹到了尽头。这个故事来自法国诗人拉封丹的《寓言诗》,教训朴素得近乎残酷:无论你怎么做,总有人不满意。我读完只想说,想讨好全世界的人,最后只会把自己累垮,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
漫画家第一次走进沙龙

杜米埃偏偏挑了这个题材来画他平生第一幅正式送展的油画,我觉得不是偶然。他一辈子都在报刊上画讽刺漫画,看惯了巴黎街头那些随风倒的议论、人云亦云的看客和自以为高明的指点。寓言里围观的人群,和他漫画里的人群,本来就是同一批人。只不过这一次,他没有把故事画成一张逗人发笑的报纸漫画,而是画成了一幅尺寸不小、气势十足的油画,好像要向沙龙里的评委和观众证明:画漫画的人,同样能画大画、画正经画。杜米埃1808年出生于马赛,少年时代随家迁到巴黎。他没有受过系统的学院训练,主要靠在画室和博物馆里自学,尤其着迷于鲁本斯那种有力量、有动感的人体。真正养活他的,是石版画:从1830年代起,他为《讽刺画报》《喧哗报》等报刊画了大量政治和社会讽刺作品,成了巴黎家喻户晓的名字。可在当时的艺术等级里,报纸漫画家终究算不上画家,油画才是正统。到了1840年代末,杜米埃越来越认真地投入油画创作。1849年,他第一次在巴黎沙龙展出作品,送展的正是这幅《磨坊主、他的儿子和驴子》。那一届沙龙因为1848年革命之后审查放宽,参展门槛降低,给了他这样的外行一个机会。可惜油画界对这位漫画家并不买账,他的画作大多被评论家忽略。在杜米埃生前,他的油画远没有漫画有名,真正的赏识者主要是柯罗、米勒、德拉克洛瓦这些画家同行。我想,他们看得出,那些看似草草的笔触底下,是惊人的造型能力;而我看这幅画,看出的还有一份不肯认输的心气。

像雕塑一样的人物,像舞台一样的场面

站到画前我先看构图:人物和驴子挤在一个偏深的背景前面,身体扭结、动作夸张,磨坊主父子的狼狈和驴子的无辜都被推到了最前面。杜米埃画人体的方法和他画漫画一脉相承,先抓住一个最有表现力的姿势,再用粗重有力的轮廓和明暗把体积捏出来,像捏雕塑一样。所以这幅画虽然题材是个笑话,画法却一点也不轻飘,人物沉甸甸的,带着鲁本斯式巴洛克绘画的动势和肉感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把这幅画看作理解杜米埃的一把钥匙:一边是他最擅长的世态讽刺,一边是他对古典大师的认真研习。中国也有磨坊主这样的老话,叫众口难调,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起类似的驴和父子的故事,版本不同,道理一模一样。寓言的道理讲了几百年,到他笔下又多了一层意思:那个被众人围观、被议论牵着走的磨坊主,何尝不是每个活在舆论里的普通人?今天我们在社交网络上看一条新闻、发一张照片,处境和磨坊主并没有本质区别。杜米埃没有把答案写在画上,他只是把驴子、木杠和看热闹的人群摆在我面前,让我自己笑,自己想。我笑完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:下次再听见满街的指点,我先问问自己,驴到底该怎么走。我大概就是这幅一百七十多年前的画,至今仍然好看的原因里,我最在意的那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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