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画名:Crispin and Scapin
- 画家:奥诺雷·杜米埃(Honoré Daumier,1808—1879)
- 年份:1864年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61 × 82 厘米
- 收藏馆:奥赛博物馆(Musée d’Orsay),巴黎
我先被那句没听清的话勾住了。画面上没有舞台,没有布景,只有两张凑得极近的脸:一个穿白衣、双臂抱在胸前,眉头紧锁,听得满脸狐疑;另一个从阴影里探过头来,嘴巴几乎贴到他的耳朵上,正在递一句要紧的话。两个人像面具一样从黑暗中浮出来,周围都被画家抹去了。这就是杜米埃1864年的《克里斯皮和斯卡潘》。我看这种交头接耳的场面总有点心痒:话越听不清,我越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两位诡计专家,都是谁
他们都是欧洲古典喜剧舞台上的仆人角色。斯卡潘来自莫里哀1671年首演的三幕喜剧《斯卡潘的诡计》,是男主人公莱昂德尔的贴身男仆,出了名的诡计多端;他的原型可追溯到意大利即兴喜剧的机灵仆人斯卡皮诺,再往前还有古罗马喜剧的狡奴传统。克里斯皮则是法国古典舞台上另一位以狡黠著称的男仆形象,常见于17、18世纪喜剧,常穿一身醒目白衣,画里那件白衣,正是他的标志。把这两位诡计专家凑到一处耳语,等于把整个喜剧舞台的阴谋机器浓缩进了两个人之间。《斯卡潘的诡计》的故事发生在那不勒斯。两位老爷阿尔冈特和热隆特外出期间,他们的儿子奥克塔夫和莱昂德尔各自闯了祸:奥克塔夫瞒着父亲娶了身世不明的姑娘雅桑特,莱昂德尔则爱上了一个被当作吉普赛姑娘的少女塞尔比内特。两位父亲带着替儿子另娶的安排突然归来,两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,只好求斯卡潘救命。斯卡潘的办法是编谎加演戏:他先替奥克塔夫圆谎,又编出莱昂德尔被土耳其人绑架、急需赎金的故事,从吝啬的热隆特口袋里掏出钱来;最有名的桥段,是他哄热隆特钻进一只麻袋躲避仇家,然后冒充各路打手,隔着麻袋把老爷痛打一顿。最后真相大白:雅桑特原来是热隆特失散的女儿,塞尔比内特则是阿尔冈特失散的女儿,两对姻缘阴差阳错全合了父亲们的心意。画中这场耳语,多半就是诡计发动前的一瞬,主意正在一个人嘴里成形,马上要变成满台的谎言。
他为什么偏爱交头接耳
杜米埃1808至1879年,首先是法国19世纪最伟大的漫画家之一,一生画了约四千幅石版画,在《喧嚣报》等讽刺刊物上把政客、法官和资产阶级的嘴脸挨个戳穿。戏剧是他晚年油画的重要题材:他熟悉舞台,画过观众、演员和戏剧情景,因为在舞台上,人性的贪婪、虚荣和自作聪明都被放大到无处藏身。交头接耳、密谋商量,本来就是他漫画里最拿手的瞬间。本站介绍的他另一幅作品《三位律师》里,法袍之下的窃窃私语和这幅画正好互为表里:一个在法庭走廊,一个在喜剧舞台,讲的都是人凑在一起算计别人的样子。我把两幅画放在一起想,越想越觉得杜米埃看人真准:算计这件事,穿上法袍是正经,穿上戏服是喜剧,底子是同一种小心思。中国戏里也有这样凑在一起咬耳朵的丑角,我每看必笑,笑的正是这份古今中外都一样的人情世故。
像一张放大的速写
这幅画为什么画得像一张放大的速写?这正是我眼里杜米埃油画最迷人的地方。他几乎不用细腻的素描打底,人物是用宽扫的笔触直接塑出来的:白衣的大块亮色像舞台追光一样打在克里斯皮身上,斯卡潘则大半隐没在褐色阴影里,只露出鼻尖和嘴唇。背景不交代地点,细节全部省略,表情却被推到极致:皱眉、眯眼、欲言又止的嘴。这种近乎未完成的画法在当时显得粗糙,后来却被我这一代人看作他最现代的一面。我完全同意后来的评价:他要的不是把戏演完,而是抓住阴谋诞生的那半秒钟。今天去巴黎奥赛博物馆,站在原作前,我感到的那种话刚说出口的紧张感,比任何舞台剧照都更直接。我离开时还在想,那句话到底说完没有;只要有人站在画前,这场耳语就还在继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