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Adam and Eve Driven out of Paradise
- 画家:亚历山大·卡巴内尔(Alexandre Cabanel,1823–1889)
- 年份:约1867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121.9 × 94厘米
- 馆藏:奥赛博物馆(Musée d’Orsay,巴黎)
我先看画:这是天堂塌下来的那一刻。画面的左上方,天父在天使的簇拥中乘云降临,一条手臂决绝地挥向下方;旁边一位天使手握火焰之剑,正是《创世记》里守伊甸园东门的基路伯。右下角,亚当靠坐在大树旁,垂着头,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还拉着夏娃;夏娃则整个瘫倒在他脚边的石头上,以臂掩面,一头金色长发流泻到地面。我最扎心的发现是风景本身:芭蕉、蕨草、花朵,伊甸园依然繁茂美丽,连草丛里那条蛇都还在。我替他们难过:乐园什么都没少,只是从此不再属于他们。
我告诉你原作有多大:五米二,挂在慕尼黑的宫殿里
这幅一米多高的小画,身后站着一幅巨作,我把来历查清了:1862年,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向卡巴内尔订制了巨幅油画《失乐园》,用于装饰慕尼黑的马克西米利安纪念堂。成画高达5.2米、宽3.8米,画中人物是真人的三倍大。1863年,卡巴内尔刚凭《维纳斯的诞生》被拿破仑三世买下、红遍巴黎;1867年,这幅《失乐园》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展出,成为他声望的又一座高峰。为了这幅大画,他画了大量习作,其中一幅1863至1867年间的《亚当》习作留存至今,画的正是右下角这个抱膝低头的姿势。
1945年,轰炸把原作烧成了灰,我只剩这个替身
慕尼黑的那幅五米巨作没有活过二战:1945年,它在轰炸中被毁。我今天能看到《失乐园》的全貌,全靠卡巴内尔本人留下的这件小尺寸重复版,画家亲手把大画的构图完整地复制到一米见方的画布上。我了解到,对十九世纪的明星画家来说,这种自刻版并不稀奇:大画藏在宫殿里难得一见,小一号的版本则可以在市场上流通。只是我每次想到这里都唏嘘:谁也没想到,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替身,而且替了整整一幅五米高的正主。中国古画里名作多靠摹本流传,真迹亡佚之后,摹本就是后人唯一的眼睛;我看这幅小版的心情与之相通:我看的不是复制品,我看的是一幅画留给世界的遗嘱。
小版本的大团圆,我替它们高兴
2017年,这幅小版《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》经伦敦专营十九世纪艺术的Gallery 19C之手,被巴黎奥赛博物馆购藏。奥赛是世界上收藏十九世纪法国学院派绘画最重要的美术馆,卡巴内尔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也在那里,我把这对分别一百五十多年的老搭档总算又住进同一座屋檐下,看作一次迟到的团圆。我给去奥赛的人提个醒:它面积不大,但你看的其实是两幅画,一幅挂在墙上,一幅消失在1945年的火光里,我站在它面前时,两种目光要叠在一起用。
我最后说说这位学院派的「教皇」
卡巴内尔1823年生于法国蒙彼利埃,1845年以二十二岁之龄拿下罗马大奖,赴意大利深造。回国后他一路青云直上:1863年的沙龙上,《维纳斯的诞生》被拿破仑三世当场买下,自此成为皇帝的宠臣画家;1864年起任巴黎美术学院教授,桃李满天下。我必须说句公道话:在印象派画家被沙龙一次次拒之门外的年代,他就是那道门的守门人之一。这也是《失乐园》的分量所在:我看它不只是件宗教画,更是学院派全盛期的一次炫技,人体、织物、植物、天使的羽翼,每一样都要画得无可挑剔。如今在奥赛,我把两幅画放在心里对照:一幅是女神自海水泡沫中升起,甜美、圆润、毫无阴影;一幅是人类始祖被逐出乐园,瘫倒、掩面、满地荆棘。同一个画家相隔四年的两只手,我看一只捧着天堂的入口,一只推着天堂的大门关上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学院派全盛期的样子:无论什么题材,都要美得无可挑剔,哪怕画的是人类最狼狈的一天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