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Nymph and Satyr (Nymphe enlevée par un faune)
- 画家:亚历山大·卡巴内尔(Alexandre Cabanel,1823—1889)
- 年份:1860年(1861年沙龙展出)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240×140厘米
- 收藏:法国奥赛博物馆藏,长期借展里尔美术宫(Palais des Beaux-Arts de Lille)
今天我走进法国里尔美术宫的十九世纪绘画大厅,会在一面墙上撞见一场两米四高的绑架:林间空地上,一个羊腿人身的萨提尔正抱起一位仙女,仙女的身体向后弓成一道弧线。这座美术宫是法国地方博物馆里规模数一数二的一个,藏品从拉斐尔排到莫迪利亚尼,可我每次都要承认,这幅1860年的卡巴内尔总能让我停下来,因为它画得太光滑、太明亮,也太理直气壮了。
我先给这幅画对一对「户口」
先对照地点说一句:这幅画的户口在巴黎奥赛博物馆,只是长期借展在里尔展出。我查过它的身世,带着帝国的光环:1861年巴黎沙龙上,拿破仑三世亲临展场,当场决定买下它,据记载出价一万五千法郎。我设想一个二十世纪的观众可能觉得题材轻佻,可在第二帝国宫廷眼里,这正是顶级的趣味:神话题材、裸体、完美的学院技法,三样齐全。卡巴内尔那年三十八岁,还没画出让他封神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,1863年同样被拿破仑三世买走,我把这幅画看作他通往宫廷首席之路的台阶,我每次走到它面前,都能感到台阶的高度。
我回到画面逐处细读这两个身体
萨提尔是希腊神话里的半兽:山羊腿、人的上身、尖耳朵,腰间还挂着排箫,那是潘神的乐器,点明他林野之神的身份。我看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,肌肉绷紧,正发力把仙女从草地上抱起。仙女则全然是另一个质地:肤色莹白得近乎发光,长发是浅金的,身体的曲线被处理得没有一丝棱角。她到底是挣扎还是顺从?我盯着她的表情看了很久,暧昧难解,我认为这正是卡巴内尔的招牌:把神话里的暴力,包装成一场优雅的芭蕾。批评者说他的画像瓷器一样光滑,我在这幅里看得淋漓尽致:我几乎看不见一笔触,全是打磨过的、理想化的肉体。再看环境:森林只露出一角,草地、树叶、暖色的光。没有其他神祇,没有追兵,我注意到舞台被清空,只剩两个身体的角力与纠缠。这种抽空背景、放大人物 的处理,让两米四的画布几乎被两具身体填满,我无处躲藏,必须直面这场神话的拉扯。我把它和卡巴内尔其他时期的作品对照,比如本站的《奥菲丽亚》(1883),同样是莹白的女性身体、同样是水与生死的边缘,只是晚年的他把情欲换成了哀悼,我由此看见这位学院大师一生的配方:神话或文学的外壳,完美无瑕的裸体,和一层糖霜般的光洁。
我站在它和印象派之间,看一场战争的两边
今天的里尔美术宫里,它周围挂着同时代的法国绘画。我站在它和印象派作品之间,会清楚地看见十九世纪下半叶那场战争的两边:一边是卡巴内尔这样滴水不漏的学院正统,一边是正在街头画咖啡馆的年轻人。历史最后判了印象派赢,可我认为这幅画提醒我:被判输的那一边,当年曾经多么光彩夺目,又多么深得权力与市场的心。我再从技法上补一句:卡巴内尔的人体之所以像瓷,靠的是层层罩染的油彩工艺,先铺素描般的单色底,再一层层罩上肤色,最后用细笔把过渡全部抹平。这套工坊功夫极费时间,也极见训练:他执教巴黎美术学院多年,门下学生如云。印象派年轻人当年骂他骂得最凶,可我相信私下里谁都承认他的手上功夫挑不出毛病。中国画论批评过分打磨叫「匠气」,我看卡巴内尔偏把匠做到了极处,极处反而生出一种冷光,我不敢轻易用匠气二字打发他。我临走前再回望一眼:萨提尔腰间的排箫始终没有吹响,仙女的挣扎也始终没有结果,我想,卡巴内尔是把神话冻在最暧昧的一秒里,让里尔的每一个观众都替这个故事着急了一百六十多年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