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 英文名称:Orestes
- 画家:亚历山大·卡巴内尔(Alexandre Cabanel,1823—1889)
- 年份:1846年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约221 × 236.3 厘米
- 收藏馆:法布尔博物馆(Musée Fabre),法国蒙彼利埃
我先把时间拨回1845年。这一年,22岁的亚历山大·卡巴内尔赢得了法国艺术界最令人眼红的奖项,罗马大奖。奖品不是一笔钱那么简单,而是一张通往罗马的长期饭票:获奖者可以住进罗马的美第奇别墅,由法国政府供养数年,专心临摹古代大师、琢磨历史画。但我必须把附带条件说清:这份荣宠附带一套严格的考核制度,法语里叫「envoi de Rome」,罗马寄送作品,学徒们必须定期把习作从罗马寄回巴黎,接受学院评委会的审判。我替这些年轻人想过:寄回去的不只是画,还有前途,评语写在档案里,是好是坏,直接关系到一个年轻画家回国后能不能接到国家订单。
我先把这套制度的要求交代清楚
按这套制度的要求,在罗马的学徒要做真人大小的人体写生与创作,还要临摹古典大师的作品。学生们的作品先于每年四月在美第奇别墅展出,五月启程运回巴黎,由研究所评判,秋天再向公众展出。1846年,卡巴内尔交出的寄送作品,就是这幅两米多高的大画《俄瑞斯忒斯》。结果却是一盆冷水,我查到的记载是:这幅画在罗马展出、送回巴黎评审后,受到了评委会的严厉批评,被认为构图与表现都撑不起这样庞大的尺寸。我能想象这对一个刚刚戴上罗马大奖桂冠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,那无异于当头一棒。要知道,后来的卡巴内尔是拿破仑三世最宠信的宫廷画家、沙龙里说一不二的权威;但在1846年,我看到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,还只是一次失败的年终考试。
他究竟画了什么,我把神话讲完再评
他究竟画了什么,会让评委如此不留情面?我先说题材,本身一点也不冷门:俄瑞斯忒斯是希腊神话里最著名的弑母者。他的父亲阿伽门农远征特洛伊归来,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伙同情人杀害;俄瑞斯忒斯成年后奉阿波罗神谕为父复仇,亲手杀死了母亲。弑母是希腊人眼中最不可饶恕的罪行,于是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从此缠上了他,传说中她们头发里盘着毒蛇,手持火炬与铜鞭,日夜追逐、不许他片刻安宁。卡巴内尔选的正是这个瞬间:杀戮已经完成,无形的审判刚刚降临,青年被看不见的力量追逐、拖拽,身体在画面里挣扎扭转。我理解评委的苛刻:这类一个人物对抗命运的构图最考验画家的解剖与动态功力,稍有不慎,宏大就会变成空洞,评委会的批评大约正落在这里。不过,我要替故事的后半段说句话:希腊人写得比评委会温厚。俄瑞斯忒斯逃到雅典,向雅典娜求救;女神把案件交给雅典长老组成的法庭审理,复仇女神作原告,阿波罗为他辩护。表决时票数相等,雅典娜投下决定性的一票,判他无罪,我把这看作以审判代替血亲复仇的文明寓言。卡巴内尔没有画法庭,他画的是审判之前、被追逐得最狼狈的那一段,我认为那是神话里最沉重的时刻。
我回头看:这次挫败对他未必是坏事
如今回头看,我认为这次挫败对卡巴内尔未必是坏事。第二年,1847年,他画出了《堕落天使》,同样是一个被逐出秩序的孤独身影,同样是紧绷的身体与压抑的怒意,但这一次,我看出构图收紧了,情绪也找到了出口,那幅画后来成了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。从《俄瑞斯忒斯》的挨批,到《堕落天使》的成名,再到1863年《维纳斯的诞生》轰动沙龙,我看着卡巴内尔一步步走上学院派的巅峰,想了解他完整的生平与作品,可以看本站的卡巴内尔画家页。而这幅早年挨批的大画,如今安静地收藏在他家乡蒙彼利埃的法布尔博物馆,卡巴内尔正是蒙彼利埃人,少年时代就在这座城市学画。我最后的感想是:落叶归根,一次失败的考试,最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,我替它觉得安慰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