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作小档案
- Thamar（Tamar and Absalom）
- 画家：亚历山大·卡巴内尔（Alexandre Cabanel，1823–1889）
- 年份：1875年
- 媒材：布面油画
- 尺寸：180 × 248 厘米
- 收藏馆：奥赛博物馆（Musée d’Orsay），巴黎
这幅画里没有打斗，没有血，甚至没有一句台词，可它是卡巴内尔所有作品里最让人心里发紧的一幅。画的是一场灾难刚刚过去的时刻：一位年轻女子瘫坐着，衣衫凌乱，头无力地垂向一边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；身旁一位青年俯身扶住她，眉头紧锁；背景里还有侍女掩面。三个人，三种崩溃。这位女子叫他玛，是以色列大卫王的女儿；扶住她的青年是她的亲哥哥押沙龙。而就在不久之前，他玛被同父异母的哥哥暗嫩骗进房中强暴，随后被赶出门外。她逃到押沙龙这里，故事才刚刚滑向更深的深渊。
故事要从一碗“病中餐”说起
这段往事记在《撒母耳记下》第十三章。暗嫩迷恋他玛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，便装病躺在床上，请父王大卫派他玛来房里亲手做饭照料。他玛毫无防备地和面、烙饼，端到床前，暗嫩却屏退众人，强行玷污了她。事后暗嫩对她的厌恶甚至超过了先前的迷恋，命仆人把她推出门外、闩上了门。按当时的习俗，被玷污又遭抛弃的公主等于一生被毁。他玛撕裂外袍，把灰撒在头上，放声痛哭着离开——这个细节后来成了无数画家反复描绘的一幕。她的哥哥押沙龙把她接进自己府中安慰保护，同时把仇恨埋了下来。整整两年后，押沙龙在剪羊毛的宴席上设局，当众杀死了暗嫩。再往后，押沙龙起兵反叛自己的父亲大卫，父子相残，最终兵败被杀——大卫王晚年的这一连串家庭悲剧，源头正是他玛受辱的这一天。而大卫本人对暗嫩的恶行只是发怒、并未惩处，这种纵容被许多解经者看作悲剧滚雪球的关键一步。
卡巴内尔为什么偏偏选这一刻？
卡巴内尔是法国第二帝国时期最当红的学院派画家，1863年他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在沙龙轰动一时、被拿破仑三世买下，从此成为官方品味的标杆。到了1875年，他已经五十二岁，选择《他玛》这样沉郁的圣经题材，是有意展示自己处理大场面悲剧的功力。他没有画暴行本身——学院派的体面不允许，他也志不在此——而是选了暴行之后、复仇之前的静止一刻：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姿势和表情里。他玛的身体松软地下坠，手臂无力，华丽的衣裙和首饰还穿在身上，却衬得人更加狼狈；押沙龙跪坐相扶，愤怒还没有出口，先到的是心疼。画面右侧背景中侍女的惊惶，则替观众说出了那句“怎么会这样”。室内的织物、器物、地毯被描绘得一丝不苟，这是卡巴内尔的拿手好戏：越是精致安稳的房间，越反衬出刚刚发生之事的不可挽回。在本站的卡巴内尔作品里，你能看到他对“坠落”题材的一贯兴趣——早年的《堕落天使》画的是路西法被逐出天堂后含泪瞪视的一刻，同样是选在大动作之后的静场，让一张脸扛起整出戏。
从沙龙到奥赛
《他玛》1875年在巴黎沙龙展出，随即被法国教育部购藏，先藏于卢森堡博物馆，1892年之后辗转归入国家收藏，如今在巴黎奥赛博物馆。这是一幅接近两米高、近两米半宽的大画，站在原作面前，他玛几乎真人大小，那种瘫坐的无力感会直接压到观众身上。卡巴内尔晚年还画过另一位悲剧女子——1883年的《奥菲丽亚》，莎士比亚笔下溺水的少女。把两幅画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：一个是圣经里的受害者，一个是戏剧里的疯少女，卡巴内尔用同一种光滑细腻的画法告诉观众——十九世纪的巴黎沙龙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热闹，而是美人垂泪那一瞬间被凝固的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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