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》:名字是错的,身份是猜的,作者是谁吵了几百年

达芬奇《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》
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(Leonardo da Vinci)或其米兰圈子《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》(La Belle Ferronnière),约1490–1496年,卢浮宫藏。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。
  • 英文/法文画名:La Belle Ferronnière(卢浮宫正式著录为《一位女士的肖像》)
  • 画家: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(Leonardo da Vinci)或其米兰圈子
  • 年份:1490–1496年
  • 媒材:胡桃木板油画
  • 尺寸:62 × 44 厘米
  • 收藏馆:卢浮宫(Musée du Louvre),巴黎

我看卢浮宫里这位女士,先被三个问号拦住:她的名字是错的,身份是猜的,连作者是谁都吵了几百年。她就是约1490至1496年的《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》,62×44厘米的胡桃木板油画。卢浮宫里名气最大的那位女士人人都认识——蒙娜丽莎;可离她不远,还有这一位同样出自达·芬奇之手、或者至少出自他的圈子、却浑身都是问号的女士。我索性把观众站在她面前最常问的问题一个一个来,问到最后我发现:问号不是这幅画的缺陷,问号就是它的内容。

问题一:费隆妮叶是什么意思

先看她额头上那条细细的链子:正中坠着一颗宝石,绕额一圈,这种首饰就叫ferronnière。画作现行的昵称La Belle Ferronnière,字面意思就是美丽的戴费隆妮叶链的女子,17世纪时这个标题被安到画上,还附会出一段与铁匠之妻和法国国王的绯闻传说。其实卢浮宫今天的正式著录要诚实得多:《一位女士的肖像》,后面还要加一句注脚——误称《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》。我欣赏这份诚实。顺带一提,本站的《抱银貂的女子》也曾被叫作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,两幅画都戴着同款额链,名号在历史上张冠李戴过好一阵——我读那一篇时,特意把两位女士的额饰对照着看,中国古画靠题跋定名尚且常有讹传,何况一幅连题跋都没有的肖像。

问题二:画里的人究竟是谁

没有定论,但候选人排得上队。呼声最高的一位是卢克雷齐娅·克里韦利:她是米兰公爵夫人贝亚特丽斯·德·埃斯特的侍女,后来成为公爵卢多维科·斯福尔扎的情妇;同时代诗人曾写诗提到一幅达·芬奇为一位名叫卢克雷齐娅的女子画的肖像,这条线索是克里韦利说的主要依据。第二种说法认为模特就是公爵夫人贝亚特丽斯本人,2011年伦敦国家美术馆的达·芬奇大展就曾把这一可能摆上台面。此外还有人提出阿拉贡的伊莎贝拉等名字。每种说法都有各自的依据,却都没有决定性证据,卢浮宫的态度也是悬置:一位身份未定的米兰宫廷女子。我接受这个悬置——我看她时甚至觉得,身份未定反而让她属于所有人:她不必是谁的妻子或情妇,她先是一个望着画外的人。

问题三:这真是达·芬奇亲手画的吗

这同样是个没有关上的问题。卢浮宫的著录写作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或其米兰圈子:一方面,面部的晕涂过渡、微微侧转的头部与眼神、衣饰上那些达·芬奇标志性的绳结纹样,都指向他的设计甚至亲笔;另一方面,人物姿态略显僵硬、身形偏厚重,又让一些学者比如伯纳德·贝伦森不愿意把它完全算作达·芬奇的亲笔,转而提出他的学生博尔特拉菲奥等人参与或主笔的可能。比较稳妥的共识是:这幅画出自达·芬奇在米兰宫廷活动的年代与圈子,与他本人关系密切,但亲笔的比例无法确指。我的态度和卢浮宫一样:把不确定如实摆出来,比硬安一个名字体面得多。她身体正对观众,头却微微转向一侧,目光斜斜地越过我们看向别处,身前还横着一道石栏,这是15世纪末米兰宫廷肖像的典型格式,端正、克制、礼仪感强。达·芬奇早年画的《吉内芙拉·德·本奇》也是类似的三刻正面像,但那幅的心理刻画更锐利;到了这一幅,程式化的宫廷格式和画家想捕捉的真实神情之间,留下了一种微妙的紧绷感:人是端庄的,眼神却是活的,她像在听画外某个人说话,刚要开口回答。这种将动未动的一瞬,我认为正是达·芬奇肖像最动人的地方。站在她面前我记得看三处:额链宝石的反光、嘴角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、还有被晕涂揉得没有一丝硬边的脸颊轮廓——看完这三处,我大概就理解了,她为什么能在卢浮宫挂上几百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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