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The Turkish Bath (Le Bain turc)
- 画家:让-奥古斯特-多米尼克·安格尔(Jean-Auguste-Dominique Ingres,1780–1867)
- 年份:1852—1859年始作,1862年改定并署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,裱于木板(圆形幅式)
- 尺寸:108 × 110厘米
- 馆藏:卢浮宫(Musée du Louvre,巴黎);1911年入藏
我先被这个圆抓住了
我看这幅画时最先抓住我的是形状:它不是方的,是圆的——一幅直径一米多的圆形画。圆框里挤着二十多位裸体女子,在一间土耳其浴室里或坐或卧:前景正中央,一位女子背对我弹着曼陀林,裸露的后背光滑得像瓷器;她身后有人梳头、有人端茶、有人相拥而眠,水汽、香气、果盘和珠宝散落在人群之间。所有人的姿势都顺着圆的弧度盘旋,像一朵慢慢转开的花。安格尔签下这幅画时已经82岁,这是他一生最后一幅大型作品,也是他画了五十多年的“宫女与浴女”主题的总收官。我眼尖地认出不少“老熟人”:前景弹曼陀林的背影,几乎就是1808年《瓦平松浴女》的翻版——那是安格尔28岁时的成名作,半个世纪后被他亲手请回了这幅画里;右侧伸懒腰的身影,呼应着1814年的《大宫女》。我把这幅画看作安格尔对自己一生的引用与告别:他从没去过土耳其,笔下的东方完全来自书信与想象——1717年,英国大使夫人玛丽·沃特利·蒙塔古在君士坦丁堡写下参观女浴室的见闻,正是这类文字给了他这间雾气蒸腾的浴室。
我佩服他82岁还敢动那一剪
这幅画1852年至1859年间已经画成,最初是长方形的。1862年,安格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把画布改成圆形。摄影家夏尔·马维尔早年拍下的照片保存了它长方形时的模样,我对照着看,改成圆形后构图反而更紧、更“满”,人物的环绕感也更强。画的流传同样一波三折:它一度被认为过于大胆而遭退回,后来进了前土耳其外交官哈利勒贝伊的收藏,1911年才正式入藏卢浮宫。给作品改装裱、换画框是常事,可把一幅已完成的大画亲手剪掉四个角,需要的不是手艺,是判断力——我若到82岁还有这份决断,我就知足了。安格尔一生被奉为古典主义与素描的守护神,可这幅晚年之作恰恰最“不古典”:人体被拉长、柔化,几乎看不见骨骼,皮肤的光泽压倒了结构的严谨;后来的德加、毕加索都从安格尔这里学过东西,我站在画前很明白他们学的是什么:线条可以温柔,也可以大胆到近乎抽象。
我在卢浮宫的这个圆里看见了一个人的一生
卢浮宫的法国绘画展厅里,这幅画是我心中的19世纪“东方幻想”最精致、也最坦诚的一件标本:一个从未踏足东方的老人,靠线条与想象造出了一间不存在的浴室。我看的时候会先退后一步看整个圆的旋转,再走近找《瓦平松浴女》的背影——当我认出那是54年前同一个背影时,这幅画的时间感一下子涌上来:它不只是一间浴室,还是安格尔的一生。中国画里圆形构图讲究“团扇”,方寸之间要自成世界;安格尔的圆在我看来有异曲同工之处,都是把无限收进一个转得起来的圆里。我年过五十之后越来越喜欢看画家的晚年之作:手还在抖,胆子却最大,安格尔这一剪,就是我心里的证据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