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维特鲁威人》:圆心在肚脐,方心却在别处——达·芬奇故意让两个中心错位
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Vitruvian Man|画家: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(Leonardo da Vinci,1452—1519)|年份:约1490年|媒材:纸上钢笔与水墨|尺寸:34.4 × 24.5 厘米|收藏馆:威尼斯学院美术馆(意大利)

我看达·芬奇约1490年的《维特鲁威人》,先被它的尺寸逗笑:一个男人两组手脚,同时站在圆与方之中,这张纸上钢笔与水墨只有34.4×24.5厘米,不过练习本大小,却可能是人类最广为人知的的人体图——它在意大利1欧元硬币的背面,在无数医学、航天与设计机构的标志里。我盯着那两组手脚想: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属于两个几何?达·芬奇偏要我看他同时属于。我看这张小图,看的是文艺复兴给自己下的一道定义。

达·芬奇《维特鲁威人》
达·芬奇《维特鲁威人》|本站资料图

它在画什么:人体的宇宙公式

题目来自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:他在《建筑十书》里说,人体是完美的比例模板——四指为一掌、四掌为一足、张开的手臂等于身高、肚脐是身体的圆心。达·芬奇把这段文字画了出来:男子的一组手脚合于方,是大地与物质;一组张开于圆,是天空与神性,人同时是两个几何的交点。画上下的镜像文字写满了比例数据,那是达·芬奇著名的左手镜面字。我读这张图,读到的不是艺术习作,而是一篇用线条写成的论文:人是宇宙的缩影,量人即是量天。中国古人讲天圆地方,又讲天人合一,我把这张图与那八个字放在一起看,惊讶于东西方在同一件事上撞了头:都想把人放进天地的正中央,用身体去量世界。

两个中心的小心机

请随我细看一个小心机:圆的圆心在肚脐,方的中心却在耻骨——达·芬奇故意让两个中心错位,因为两个几何不可能完美叠合,他宁可诚实地错开,也不肯假装。我最佩服这份诚实。他还修正了维特鲁威的若干数据,是亲自测量模特得来的,模特据信是位普通青年,肌肉与骨点都按实测。这张图因此既是理想的,又是经验的,我认为文艺复兴的方法论全部浓缩在这34厘米里。它与解剖图、飞行器草图同在达·芬奇的手稿堆里:对他来说,画人体与设计机器是同一件事,我看他量完人体,又去量河流、鸟翼与星辰,这张图的圆与方,装得下他全部的好奇心。图中的男子留着卷发与胡须,面容沉静,有学者认为达·芬奇画进了一点自己的影子,我信几分:他确实是按人的标准在量自己。

它脆弱的展出史

纸上作品怕光,此图平日锁在威尼斯学院美术馆的恒温库里,每隔数年才短期展出一次,2019年卢浮宫达·芬奇大展曾借展,意法两国一度为此打起官司。原件难得一见,但它的图像无处不在:从欧元硬币到宇航服徽章,人类用它来象征人本身。我想这大概是达·芬奇最满意的结局:他一生想证明艺术与科学是一件事,这张小图替他证明了五百年。圆是天,方是地,人站在中间,这个姿势人类摆了五百年还没有摆完;我每次看到这张图,都觉得自己也被那个圆和那个方轻轻量了一遍。

我还要多说一句这张图的命:它画在纸上,纸比墙和木板都脆,却靠着被印上硬币、徽章和课本活成了最不朽的一张。我觉得这里面有达·芬奇式的反讽——他一生多少宏大的工程烂了尾,偏偏一张练习本大小的草稿替他站满了全世界。下次我再看见那枚1欧元硬币,会想起他亲手量过的那位普通青年:无名的人,量出了有名的人的尺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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