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荷拉斯兄弟之誓》:三兄弟向宝剑伸出钢铁般的手臂,右边的女人们却瘫坐着哭

雅克-路易·大卫《荷拉斯兄弟之誓》
雅克-路易·大卫《荷拉斯兄弟之誓》,1784年,卢浮宫藏。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。
  • 英文画名:Oath of the Horatii
  • 画家:雅克-路易·大卫(Jacques-Louis David,1748—1825)
  • 年份:1784年(1785年完成并展出)
  • 媒材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329.8×424.8厘米
  • 收藏馆:卢浮宫(Musée du Louvre,法国巴黎)

左边是钢铁,我先看手臂

我看《荷拉斯兄弟之誓》,先看左边三兄弟的手臂。三个青年并肩伸出右臂,向父亲高举的三把剑宣誓,身姿像拉满的弓,手臂是直的,剑是直的,腿的站姿是直的,连背景的三道拱门都把空间整齐地切成三格,一格一组人物。1785年的巴黎沙龙上,观众在一幅画前挤得水泄不通,那是一幅三米多高、四米多宽的巨作,画它的是三十六岁的雅克-路易·大卫。我站在今天的卢浮宫看这幅329.8×424.8厘米的大画,最先感到的仍是这股直线的压迫感,我认为这正是大卫要的:先让身体服从,再谈感情。

我再把故事补全。故事出自古罗马史家李维《罗马史》所记的传说:公元前7世纪,罗马与邻邦阿尔巴隆加交战,双方约定各选三兄弟决斗定胜负,罗马选出荷拉斯三兄弟,阿尔巴选出库里亚提三兄弟,偏偏两家又是姻亲,荷拉斯家的女儿卡米拉许配给了库里亚提家的一子,荷拉斯兄弟的妻子之一又是库里亚提家的姐妹。我读到这里心里一紧:无论哪一方获胜,这个家都要死人。这幅画的出身也颇有反讽意味,它本是路易十六王室的订件,原意是借古罗马故事宣扬对国家与君主的忠诚,大卫接到任务后却悄悄改动了处理——史料里并无三兄弟向父亲手中之剑宣誓的明确场面,这是大卫为强化戏剧性而提炼出的瞬间,他带着画布前往罗马完成此画,落款写明1784年于罗马作,我佩服这份自创的胆量。

右边全是眼泪,我移不开眼

我把目光移到右边,那里却是曲线:母亲掩面,妻子抱着孩子低头,卡米拉伏在嫂嫂肩上,她们的身体软塌下来,像被抽走了力气。我认为画面的高明之处,正在左右两种情绪的硬碰硬:为城邦牺牲,在当时被讲成崇高的美德,可这份崇高的代价,要由右边这些人来付。后来的决斗结果更残酷,荷拉斯三兄弟只活下一人,归家时却因妹妹卡米拉哀悼未婚夫而愤而杀之,那是画外的后话,大卫只让我停在宣誓的瞬间,自己去想结局,我每次想到这里,都觉得右边的眼泪比左边的剑更重。

从画法上看,我把这幅画当作一份新古典主义的说明书。大卫摒弃了洛可可绘画柔媚的曲线与粉嫩的色彩,人物像古罗马雕像一样轮廓分明,皮肤与衣褶都被处理得近乎坚硬;光线均匀而冷静,不制造戏剧化的明暗魔术,只让动作本身说话。几年后,他又画了《苏格拉底之死》,同样是把死亡面前的抉择推到画面中央,我把两幅放在一起看,就能明白大卫的新古典主义到底新在哪里。王室订下这幅画时想要的是忠诚的教科书,巴黎观众却从中读出了公民与共和国的激情,我感慨这种出乎订制者意料的解读,正是它长久被讨论的原因。中国古代讲「春秋笔法」,一字之中寓褒贬,我看大卫这左右一刚一柔的排布,也是笔法——我愿把右边女人们的哭,当作这篇宣言里最诚实的一行小字。

我再补一段关于拱门的看法送给自己:背景的三道拱门把空间整齐地切成三格,一格一组人物,我起初只当它是布景,后来才发现,父亲与三兄弟在中间一格,女人们在右边一格,拱门等于替这个家提前分好了命运的房间。我每次看画走到这一步,都会在三格之间来回看一遍,左格的剑越亮,右格的哭声在我心里就越清楚,大卫把建筑画成了判词,这是我后来才读懂的一层。

我再看一眼老父亲的站姿:他站在画面中央高举三剑,三个儿子齐齐伸臂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,我忽然觉得,这位父亲既是誓言的见证人,也是把儿子送上决斗场的人,他的挺立与右边母亲的掩面,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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