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英文名称:The Liberation of Saint Peter
画家:拉斐尔(Raphael,1483–1520)
年份:1514年
材质:湿壁画
尺寸:宽560厘米
馆藏:梵蒂冈博物馆(Vatican Museums)——拉斐尔展厅·赫利奥多罗厅
我知道夜里的光分很多种:走廊的冷光、手电的急光,还有一点一点闪烁的微光。所以拉斐尔这幅《圣彼得获救》最让我服气的,正是他在一面墙上同时调度了三种光。故事出自《使徒行传》第12章:使徒彼得被希律王关进监狱,行刑前夜,天使忽然出现在牢房中,锁链脱落,天使领着睡意未消的彼得穿过熟睡的守卫,走出铁门。彼得是第一任教皇,这个故事画在教皇的房间里,用意一望而知;还有一层私人的呼应,委托人尤利乌斯二世当枢机时,领衔的教堂正是罗马的圣彼得锁链堂,供奉的恰是彼得获释时脱落的锁链,我每次想到这层缘分,都觉得这幅画像是为他量身定的。
1508年起,拉斐尔受尤利乌斯二世委托,为梵蒂冈宫的四个房间绘制壁画,这就是著名的拉斐尔展厅。第二间赫利奥多罗厅画于1512至1514年,四面墙讲的都是上帝如何在危难中护佑教会,这幅画在窗户上方。最难的是位置:墙正中开着一扇窗,画面被天然切成左右两块。拉斐尔索性用一段虚构的台阶和建筑把墙面缝合起来,在同一幅壁画里连排三个时刻:左边,一名守卫被奇异的光惊醒,正推醒同伴;正中,铁栅之后,天使的光芒照亮牢房,俯身唤醒戴着镣铐的彼得,有研究者认为彼得的面容带着尤利乌斯二世的影子;右边,天使牵着彼得的手,从睡倒的守卫中间从容走出。我顺着这三段看过去,像看一部默片,节奏全在光里。
湿壁画颜料干得快,本不适合画夜景,拉斐尔却调度了左上方清冷的月光、守卫手中的火把光,以及天使自带的神圣辉光,辉光打在守卫的盔甲上,又反射出细碎的银亮。黑夜、铁栅、盔甲、光晕,全要在灰泥干透前的几个小时里一气呵成。据研究者考证,这幅壁画几乎全部出自拉斐尔亲笔,是四个房间里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之一。我在拉斐尔展厅的人流里仰头看它时总想,一个世纪后卡拉瓦乔那些著名的夜景与强光,正是从这里接过的接力棒。
中国人对光的想象,我总会想到皮影和灯彩:一盏灯在后面,故事就在幕布上活了。拉斐尔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,只不过他把光分成了天上的、人间的和神圣的,让它们在一堵墙上互相照亮。我建议去看时别只站在中间,先到左边看月光下的惊醒,再到右边看火把旁的出走,你会发现自己的脚步,就是这幅画真正的阅读顺序。这是我在人挤人的展厅里,替自己找到的一点看画的尊严。
我最后想留一句给自己:我看夜景画不少,可我最佩服的还是这种把夜画亮的本事,因为我知道,人在夜里最需要的就是一点确定的光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