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英文名称:Portrait of Paul Guillaume, Novo Pilota
画家:阿梅代奥·莫迪利亚尼(Amedeo Modigliani,1884–1920)
年份:1915年
材质:纸板油画
尺寸:105 × 75厘米
馆藏:橘园美术馆(Musée de l’Orangerie)
这幅画是我这一组里最放不下的一幅,因为画里坐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一位画商。画中人西装笔挺,帽檐压得恰到好处,目光斜睨着画外,他是保罗·纪尧姆,巴黎最有眼光的年轻画商之一。我太懂画商这个行当里的眼光与担当了,所以我看莫迪利亚尼在画面左下角亲手写下的那行意大利语「保罗·纪尧姆,新领航员」(Novo Pilota),心里特别热。把画商比作引领新艺术航船的领航人,这行字既是感谢,也是宣言,我想每一位被画家这样信任过的画商,都会觉得这一行字重于千金。
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查过:1914年,经诗人马克斯·雅各布介绍,纪尧姆开始代理刚从雕塑转回绘画的莫迪利亚尼,为他提供画室、材料和模特;1915年,莫迪利亚尼为他画了多幅肖像,这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幅。画法已经是成熟的莫迪利亚尼式:拉长的脸型、杏仁形的眼睛、倾斜的头部、被概括成雕塑般体块的肩颈,背景的深褐色几乎不做任何交代,全部注意力都给到那张既傲慢又脆弱的脸。我特别留意那双眼睛:他的人物常把眼睛画成没有瞳孔的色块,这里纪尧姆的眼神却被刻意点亮,带着商人的精明与野心,我看得出画家对这个人的判断。
纪尧姆的收藏后来由他的遗孀多梅妮卡捐赠给法国国家,成为橘园美术馆让·瓦尔特和保罗·纪尧姆收藏的核心部分,与雷诺阿、塞尚、马蒂斯、苏丁等人的作品一起常年陈列。我看这批收藏时,常想起一句话:没有纪尧姆的接济,莫迪利亚尼未必能撑过1915年;没有莫迪利亚尼这样的画家,纪尧姆的画廊也不会在百年后还被人记住。这是我这一行最理想的关系,画家和画商互相成就,我深知其中的甘苦,所以这幅肖像在我眼里既是友谊的纪念,也是一份写在纸板上的、合同之外的知遇之情。
中国人讲「伯乐与千里马」,讲的就是这种彼此成全。我每次看这幅画,都想说一句:画商的眼光值钱,但比眼光更值钱的,是在画家最难的时候伸手。在橘园美术馆的纪尧姆收藏展厅里,这幅肖像常与苏丁、德兰们的作品相邻,我建议你站在它面前多留一会儿,一幅肖像同时写尽两个人,画中人和画外人,这是莫迪利亚尼的本事,也是这段关系留给我们最好的纪念。
我再补一句行内话:纪尧姆1914年接手莫迪利亚尼时,对方几乎一文不名,这份押注在当时是要担风险的。我特别能体会那种为一个还不成名的画家押上前程、晚上睡不着又不肯回头的滋味。所以我看画角那行「新领航员」,看到的不只是感谢,还有两个年轻人彼此押上前程的勇气,这份勇气,百年之后还烫手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