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黑发》:莫迪利亚尼无瞳孔的忧郁少女,从画商保罗·纪尧姆手中走进毕加索的私人收藏

阿梅代奥·莫迪利亚尼《黑发》
阿梅代奥·莫迪利亚尼《黑发》(1918),布面油画,92 × 60厘米,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(藏品号 MP2017-30)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La Chevelure noire
  • 画家:阿梅代奥·莫迪利亚尼(Amedeo Modigliani,1884–1920)
  • 年份:1918年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92 × 60厘米
  • 馆藏:巴黎毕加索博物馆(Musée Picasso, Paris),藏品号 MP2017-30

没有瞳孔的眼睛,我却移不开目光

我看莫迪利亚尼的肖像,目光总会先落在眼睛上——那双空无一物的杏仁眼,没有瞳孔,却比任何画了瞳孔的眼睛都更让我难忘。这幅《黑发》也叫《坐着的棕发少女》:一位年轻女子安静地坐着,拉长的鹅蛋脸、细长的脖颈,全是他标志性的模样。他说过:“当我认识你的灵魂,我才画你的眼睛。”我理解这句话的另一面:他不是不会画眼睛,而是把眼睛留成了谜。1918年是他最后一个完整年份,他在尼斯一带画下这一系列肖像,身体却已在结核病的侵蚀下走向尽头。我知道在那个没有特效药的年代,结核意味着什么——两年后他去世,年仅35岁。

两次“识货”,一条流传线

这幅画的流传我格外看重,因为它经过了两双最挑剔的眼睛。早年它藏于画商保罗·纪尧姆手中——纪尧姆是巴黎著名的非洲艺术与现代绘画推手,莫迪利亚尼、苏丁、毕加索的作品都经他之手流通,他懂市场,更懂艺术。后来它辗转进入毕加索的私人收藏。我太知道这种双重认可的分量:一幅画被懂市场的人和懂艺术的人先后选中,品质几乎不用再证明。

毕加索为什么留着这张脸?两人是蒙帕纳斯的同代人,都来自地中海沿岸,都在巴黎咖啡馆里混过穷日子。可莫迪的肖像不解构、不分析,只把人物拉长、简化、凝固成雕塑般的静默,与毕加索的立体主义背道而驰。我欣赏毕加索这一点:真正的大家,从不只欣赏和自己一样的人。中国画论里顾恺之画人,最重眼睛的传神,点睛是最后一步;莫迪利亚尼偏偏不点这双睛,却让灵魂从空茫里透出来。东西方两位画家在一双眼睛上,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,我每次对照着想,都觉得艺术的路从来不止一条。

我离开巴黎毕加索博物馆时,又想起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。中国画家画眼睛讲究点睛,莫迪利亚尼却用留空完成了点睛——我越想越觉得,这不是技法之争,而是两种对灵魂的理解:一种认为灵魂可以画出来,一种认为灵魂只能留给观者去补。我看画半生,越来越倾向于后一种审美:最好的肖像,永远给看画的人留一个位置。这幅92×60厘米的画如今安静地挂在那里,像一位故人的来信,我每次读,都读出新的内容。

我最后停在她的肩线上:那道线条缓而不断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莫迪利亚尼画过那么多张脸,我独爱这种安静到近乎倔强的——她不看我,我却觉得被她看穿。这大概就是好肖像的本事:沉默,比言语更有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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