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 英文名称:Papyrus of Ani
- 名称:《阿尼纸草书》(Papyrus of Ani),《亡灵书》(Book of the Dead)抄本
- 年代:约公元前1250年(古埃及第十九王朝)
- 材质:纸草,彩绘
- 长度:23.6米(展开)
- 馆藏:大英博物馆(1888年入藏)
我先被那杆天平定住了
《阿尼纸草书》里我最先停住目光的,是称心仪式那一幕:阿尼的心脏被放在天平一端,另一端是一根羽毛。左边豺狼头的阿努比斯操作天平,右边鹮头人身的托特记录结果,上方一排神灵围观,下方蹲着等待吞噬的怪兽阿米特——鳄鱼头狮子身,心脏若比羽毛重、罪孽深重,就会被它吃掉;一样重,才能永生。阿尼本人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。我站在大英博物馆这卷约公元前1250年、展开长23.6米的纸草前,心里冒出一句很不庄重的话:三千多年前的人,和我们一样,怕考核不过关。只是我们的考核在生前,他的考核在死后,而且只考一次,没有补考。
这卷纸草是《亡灵书》的抄本,《亡灵书》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套咒语和插图,告诉死者来世如何避开陷阱、通过审判、获得永生。主人阿尼是底比斯的书记官,花大价钱请人制作,上面画满彩图:他和妻子向神献祭,他在田里劳作——原来来世也要种地。我看着那些画面想,古埃及人对永生的想象一点也不飘,全是把现世的日子再过一遍,只是多了一道审判的关口。它的流传则让我心情复杂:1888年英国考古学家华利斯·巴奇从盗墓贼手里买到它,切成37段装进玻璃板带回伦敦,当时埃及法律禁止文物出境,这段来历并不光彩;巴奇花了20年翻译它,写成《埃及亡灵书》,让全世界第一次读懂古埃及人的来世观。埃及政府多次要求归还,博物馆以保护得更好为由拒绝,争论至今没有结果。我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,我只知道,我能站在它面前,本身就站在这段争议里。
羽毛与秤砣,我想起自家的地府
我临走前又回看了称心图上方那一排围观的神灵:他们表情平静,像一群见惯了审判的考官。我忽然替阿尼庆幸又替他紧张——庆幸的是规则写得明明白白,羽毛就在那里;紧张的是人心这东西,谁敢说自己称起来一定不比羽毛沉。我把这份紧张带出了展厅,它让我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,对自己做过的几件小事都多想了一遍。一卷为死者准备的纸草,最后称的却是活人的心,我想这就是它三千多年还不过时的原因。
称心的意象让我立刻想到中国人自己的死后审判:十殿阎罗、善恶簿、功过格,还有那句老话,举头三尺有神明。两套系统相隔万里,内核却像:都把人心放在秤上称,都相信一生行止总要有一本账。区别在我看来也很有意思——埃及人称的是心脏对羽毛,轻得近乎诗;我们称的是功过簿上的条目,细得近乎账房。两种文化,同一个不安。再说画法:埃及画工有严格规范,人物侧面、正肩、对称,神灵按固定形象,颜色用矿物颜料,蓝用青金石、红用赭石、绿用孔雀石,这种规范中的自由让埃及艺术三千年不变样。3250年过去,那些蓝、红、绿一点没褪,我凑近看时不得不服,古埃及人的化学比我们想象的发达得多。我的结论是:在博物馆你看不到全卷,只能看精选片段,但称心这一段值得站足十分钟——想象阿尼花了一辈子积蓄请人画这卷纸草,只为死后能通关,而今天我免费站在这里看他考试,历史有时候真幽默,幽默里又带着一点凉意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