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友第德一世》:斩下敌将头颅后,她回眸一笑

古斯塔夫·克里姆特《友第德一世》
《友第德一世》(1901),古斯塔夫·克里姆特,布面油画,84×42厘米,现藏奥地利维也纳美景宫美术馆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画作小档案

  • 英文名称:Judith I
  • 画家:古斯塔夫·克里姆特(Gustav Klimt,1862–1918)
  • 年份:1901年
  • 材质:布面油画
  • 尺寸:84 × 42 厘米
  • 馆藏地:奥地利维也纳美景宫美术馆(Österreichische Galerie Belvedere)

先被我抓住的,是那半颗头颅

我第一眼其实没看清她的脸,我先看见的是画面右缘那半颗被裁出去的头颅——苍白的脸,一绺头发,其余的都在画框之外。我愣了一下,才明白克里姆特的狠:斩首的过程他一个字都不肯画,他只让我看斩首之后。我顺着那颗头往回找,才对上她的眼睛:半闭着,嘴唇微张,头微微仰起。那不是凯旋的表情,更像刚用尽全力、还没缓过气来,可偏偏又带着一点沉醉。我站在84×42厘米的细长画幅前,觉得这张脸离我太近了,近得有点冒犯。

我后来才慢慢想通,他为什么要删掉叙事。圣经里友第德是拯救伯图利亚城的女英雄,她色诱亚述将军何乐弗尼,趁他熟睡斩下他的头。卡拉瓦乔他们画的都是动手的那一瞬,血和挣扎全在场。克里姆特1901年画这一幅时偏不,他把剑都省了,仿佛她单靠魅力就完成了这一切。看久了我才服气:他要画的不是事件,是力量本身——一个女人知道自己有力量、并且享受这份力量的时刻。我数了数画里能抓我的细节:乌黑的头发衬着金色背景的辉光,发间点缀着风格化的树木纹样;脖子上宽宽的项链压出一道水平线,和她身体的垂直线条、画面下缘手臂与肩膀的横线互相咬住,像建筑一样稳。我越看越觉得,这幅画的骨架是冷的,只有脸是热的。

被认错成莎乐美,她一点也不冤吗

有个细节我特别喜欢。这幅画一展出,观众坚持说画里的是莎乐美,就是那个要施洗者约翰头颅的妖女,而不是圣洁的寡妇友第德。克里姆特被惹恼了,请弟弟格奥尔格打了个金属画框,上面刻着「友第德与何乐弗尼」。画家在画框上盖戳自证,这本身就说明他画得太不像传统里的圣女了。在我看来,观众其实没全错——他画的确实不是祠堂里供着的女英雄,而是一个让男人既着迷又恐惧的「蛇蝎美人」。画中女人的原型据说是他的朋友、维也纳名媛阿黛尔·布洛赫-鲍尔,就是后来「金色的阿黛尔」里的那位。1903年作家费利克斯·萨尔滕写她:深色的眼神里燃着闷火,嘴角的线条透着残酷,鼻翼因激情而颤动。我把这几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再抬头看画,觉得字字都对得上。

我不由得拿她和我熟悉的花木兰放在一起想。木兰的勇,是把自己藏进男装里、替父从军,勇完还要卸甲归家;友第德的勇恰恰相反,她把女性本身当武器,事成之后也不肯收起那份艳与傲。两种女英雄,一种向内收,一种向外放,我站在画前承认,我被向外放的这一种镇住了。八年后克里姆特又画了《友第德二世》,如今藏在威尼斯,那一幅表情锐利凶狠。我没见过原作,但单凭想象我更偏爱第一幅:销魂里藏着危险,比直接的凶狠难画得多。1901年他三十九岁,维也纳分离派正如日中天,我想他是敏锐地抓住了那个时代的神经——欲望和焦虑,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。

《友第德一世》面部细节
《友第德一世》面部细节:半闭的眼睛与微张的嘴唇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那件薄衫,和我最后的判断

最后让我挪不开眼的,是那件墨绿色的薄衫,似透非透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意识到这正是全画最狡猾的一笔:它既交代了色诱的情节,又把我的目光牢牢钉住,让我没法假装自己只是在看一幅圣经画。克里姆特构图上受过弗朗茨·施图克1893年《罪恶》的影响,半裸的身体占据画面中心,可他走得比施图克远得多。我的判断是这样的:在他之前,友第德一直是「上帝的工具」,虔诚、勇敢、完成使命就退场;从他开始,友第德第一次成为她自己。这幅画如今挂在维也纳美景宫,走近了才看见那半颗头。我每次想起它,想起的都不是血腥,而是她回眸时那种懒洋洋的、谁也夺不走的光——我认了,这一笑,确实比一千把剑都更有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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