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Carnival
- 画家:马克斯·贝克曼(Max Beckmann,1884–1950)
- 年份:1920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169.5 × 119.7厘米
- 馆藏:泰特现代美术馆(Tate Modern)
他做过医务兵,我先想到的不是画法
我看贝克曼的《嘉年华》,先想起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:一战的医务兵。抬担架、看伤口的人,眼睛里会留下什么,我能想见——那种东西一辈子擦不掉。贝克曼在东线目睹了人间地狱,战后回到柏林,1920年的德国皇帝退位、革命频发、通胀失控、街头流血,人们的反应却是纵情狂欢,用酒精、爵士乐和化装舞会麻痹自己。他冷冷地看着,画下这幅169.5×119.7厘米的画:一群戴面具的人挤在狭窄空间里,小丑的笑僵硬得像哭,女人的眼神空洞得像死,吹喇叭的男人脸涨得通红,像在发出无声的尖叫。我认得这种场面:它不是嘉年华,是地狱的候车室。
贝克曼不属于任何流派:他不喜欢表现主义的狂放,也不喜欢新客观主义的冷漠,画里有文艺复兴的构图严谨,又有现代主义的扭曲变形,人称新古典表现主义——一个自相矛盾的词,配他正好。在他眼里,现代人人人戴面具,嘉年华是一年一度合法戴面具的日子,平时不敢露的丑态这天全露出来。细节里全是刀:前景小丑手里拿的是骷髅头气球,背景墙上的画中画画着处决场面,地板上的彩纸像凝固的血。他把死亡和狂欢焊在一起,因为在他看来,魏玛德国的真相就是在坟墓上跳舞。我见过人在热闹场合里强颜欢笑,那种笑,和画里小丑的笑是同一种。
面具还在生产,我替他把这句话记下来
1933年纳粹上台,他的画被定为堕落艺术,500多幅作品被没收,他流亡阿姆斯特丹,二战后去美国,在纽约去世,至死都在画面具,因为他说人类不戴面具的日子还没到来。泰特现代把此画挂在两次大战之间展厅,旁边是迪克斯、格罗斯——那一代德国画家用画笔给疯狂的时代做病理切片。我对病理切片这个说法格外有感触:切片是为了诊断,诊断是为了治病,可惜时代的病,往往没人肯吃药。我站在画前,那些面具人的眼神追着我,我不舒服,但我不走开——艺术不应该只让人愉悦,还应该让人清醒,这是贝克曼教我的,也是我挑画时悄悄守着的一条线。
一百年过去,面具还在生产,嘉年华还在继续。我见惯了酒会上的笑脸,我偶尔会想起这幅画,想起那个做过医务兵的画家冷冷的目光。我想,他和我望着的是同一件事:热闹底下的人。我能做的,是在我的日子里,尽量说真话、看真画。这大概是我对他最好的致敬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