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画名:The Fall of Phaeton
- 画家:彼得·保罗·鲁本斯(Peter Paul Rubens,1577–1640)
- 年份:约1604/05年(可能于约1606/08年改绘)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98.4 × 131.2 厘米
- 收藏馆:美国国家美术馆(National Gallery of Art,华盛顿)
我看这幅画时,先想到的不是神话,而是夸父。我们中国人也有一个追太阳的少年:夸父逐日,道渴而死。法厄同不一样,他不是徒步追赶,他是抢过了驾驶权。我太懂那种越被警告、越想伸手的年纪了:大人越喊碰不得,手越痒,所以我看他仰面翻落,心里没有嘲笑,只有一紧。
一个不该被答应的请求
故事出自奥维德《变形记》。法厄同是太阳神之子,身世却一直被人怀疑,少年最受不了这个,他逼父亲给一个证明。太阳神一时心软,许下任何愿望都可满足,他偏偏要亲自驾驶太阳战车一天。战车太轻、马匹太烈,他根本拉不住缰绳,太阳忽高忽低,冻得群星发抖,又俯冲下来烤焦田野河流。眼看世界要在一天里烧完,宙斯只好劈下一道雷电,把他从车上击落,天地才算保住。我重读这一段时总想:错的不只是少年,轻易许诺的大人,也有一份。
鲁本斯偏挑最乱的那一秒
鲁本斯选的正是雷电落下、一切崩坏的峰值。画面中央偏下,法厄同仰面翻落,拉车的马人仰马翻;环绕他们的时序女神长着蝴蝶翅膀,她们本是掌管时辰与季节秩序的仙女,如今也被掀得东倒西歪,因为太阳一偏轨,昼夜四季就全乱了。右上方闪电劈出的强光既是武器,也是全画的光源,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,其余部分沉进阴影。所有身体沿斜线翻卷,在画布中央围成旋转的椭圆,我的视线被带着一圈圈转,停不下来。我看这样的画最服气的是它的挂墙效果:它不让你安静欣赏,它先让你眩晕。
定格一瞬,其实改了好几年
这幅画作于约1604至1605年,鲁本斯还不到三十岁,身在罗马,面对米开朗基罗式的雄健人体和丁托列托式的狂风构图,他存心拿最难的题材练手。馆方的技术检查还揭示:右上方那匹白马是后来添的,右下角原有一位时序女神,后来被涂去,只在X光影像里留下一只脚;画作约在1606至1608年间被改绘,回安特卫普后可能还有调整。我喜欢这个发现:所谓天才的一瞬,原来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理解的过程——反复推翻,再重组。我挑画时,也越来越信这种慢功夫。
我还想多说一句许诺。话一出口就要算数;太阳神的教训放在今天也一样:我答应别人的事,先要掂量自己能不能托住。法厄同坠落的那一瞬之所以让我难忘,是因为我知道,失控往往不是从坏心开始的,是从一句轻飘飘的保证开始的。鲁本斯把这一课画成了满天翻卷的身体,我每看一次,都替那个少年惋惜一次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