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画名:Woman at Her Bath
- 画家:埃德加·德加(Edgar Degas,1834—1917)
- 年份:约1895年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71.1 × 88.9 厘米
- 收藏馆:安大略美术馆(Art Gallery of Ontario),多伦多
我看这幅画,先注意到的不是裸体,是劳动:一位女子坐在大浴缸里,另一位女子多半是女佣,正吃力地探着身子,把水壶里的水浇到她的脖颈上。浇水的人弓着腰、用着力,缸里的人低着头,任水流顺着脖子往下淌。用水要一桶一桶地提的年代我并不陌生,洗澡从来不是一件轻省事,所以这幅画里的分工,我一看就懂。
没有自来水的年代
安大略美术馆介绍这幅画时特别指出,这样一只大陶瓷浴缸在当年只有富裕人家才置办得起: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,把这么大一缸水灌满再倒掉,全靠佣人一桶一桶地提。所以洗澡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。这幅画表面上画的是沐浴,骨子里画的还有两个女人的劳动与被服侍。我越来越相信:一幅画值不值得看,就看它有没有把这种日常背后的力气画出来。德加画出来了。
德加为什么总爱画洗澡的女人
从1880年代中期起,沐浴中的女子成了德加最着迷的题材之一:梳头、擦背、跨出浴缸、蹲在盆边洗脚,他画了近十年。年轻时让他成名的是舞台上的舞者,可到了晚年,他越来越愿意把目光转向没有观众的房间。德加曾向人解释过他的用意,大意是他想画的女性应当毫无卖弄之态,像动物舔洗自己那样自然,仿佛我们只是透过钥匙孔偶然瞥见,而不是她摆好了姿势等我们看。我起初觉得这话刻薄,后来明白了:画里的人从不看我们,她们的世界是关着门的,我们只是恰好路过,这份不迎合,正是德加的诚实。
别扭,才是真实
画里的姿势看起来有点别扭,因为德加要的正是别扭。传统绘画里的裸体女子总是舒展优美,德加却专捕捉真实动作里那些不优雅的瞬间:弓腰、探身、扭着脖子够水壶。浇水的女佣重心全压在浴缸边上,身体拉成一道费力的斜线;缸里的女子缩着肩,水流冲得她微微躲闪。两个人都不漂亮,却都真实。德加为此做过大量粉彩和素描习作,反复推敲同一个动作,直到它看起来像随手抓拍的一帧。我挑画时也信这个标准:摆出来的美容易,抓出来的真难。这幅约1895年的小画,我愿把它算作德加晚年最诚实的一批作品之一。
我最后想说的是那把水壶。水流浇在脖颈上的那一线,是全画最活的地方。我看德加画水,从不画江河湖海,只画这一壶水里的人间:提水的人、用水的人、被水浇着的人,全在一壶里了。我喜欢这种小处见真章的本事,我挑画时也总先看小处。
我最后记住的是缸沿那道水痕。水浇下去,人安静下来,我看的从来不是沐浴本身,是两个普通人把一件难事办妥的那个下午。我愿意为这样的下午多停一会儿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