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The Battle of the USS “Kearsarge” and the CSS “Alabama”
- 画家:爱德华·马奈(Édouard Manet,1832–1883)
- 年份:1864年
- 材质:布面油画
- 尺寸:134 × 127 厘米
- 馆藏:费城艺术博物馆(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)
我先看海,再看船
我看这幅画时,最先抓住我的不是军舰,是海。我看海先看水色:起风前灰绿,平日里发蓝,水的脾气全写在颜色里。可马奈画的这片海翻腾着绿灰色,炮烟把天空染得昏黄,我一下就认出了那种危险的水色。1864年6月19日,美国内战正酣,北军巡洋舰奇尔沙治号在法国瑟堡外海堵住南军袭击舰阿拉巴马号,大批法国观众站在岸上围观,最终阿拉巴马号被击沉。马奈人在巴黎,没有亲临,他是读着报纸上的战报,在不到一个月里画出了这幅画,还挂到卡达尔版画店展出。我常想,这不就是最早的新闻绘画吗?我深知时效对一幅画意味着什么,而他靠文字描述还原海战,速度放在今天也是惊人的。
我细看画面:中央偏后是冒着浓烟、船尾下沉的阿拉巴马号,浓烟后隐约露出奇尔沙治号,左上角还能辨认美国国旗;前景有法国引航小船,右侧有水手抱着桅杆求生。批评家菲利普·比尔蒂当年称赞过它,作家巴尔贝·多尔维利1872年写道,画里的海比战斗本身更可怕。我完全同意——我盯着那些浪头看时,感到的不是胜负,是人在海上无处着力的恐惧。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的水:马远画水以留白写汹涌,马奈却用厚涂堆出汹涌,两种办法,写的是同一种无常。
我还留意它的流传:1878年它被法国收藏家玛格丽特·夏庞蒂埃购得,几经辗转,最终进入费城艺术博物馆。我在美国看过不少美术馆,每逢这种有明确流传链的画,我都会多站一会儿——我觉得一幅画的漂流史,也是它生命的一部分。它如今陈列在欧洲绘画展厅,是马奈少见的海战题材。我离开时想:一个没见过海战的人画活了海战,靠的不是眼睛,是把文字读进心里再画出来的本事,这一点,我佩服。
我再补一句自己的看法:我这些年看海景画,发现真正耐看的海从不靠平静取胜。马奈只靠报纸就敢画海战,靠的正是他对海的脾气有把握——我把这幅画推荐给每一个觉得没见过就不能画的人看。我想,想象力从来不是凭空来的,它是把读过的、听过的都沉淀下来,再一次拿出来。我离开费城这间展厅时,脑子里还晃着那片绿灰色的浪,这就够了。
我每次看那面翻腾的海面,都觉得马奈真正画活的不是胜负,而是人在命运面前的那一点渺小,我久久不愿移开目光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