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人物小档案】埃贡·席勒(Egon Schiele,1890年6月12日—1918年10月31日),奥地利画家,生于图伦。维也纳分离派代表克里姆特的门生,表现主义绘画先驱;一生只活了28岁,却留下三百余幅油画与数千张素描水彩。代表作:《死神与少女》(1915)、《拥抱》(1917)、《自画像》系列。
席勒是我讲早逝天才时最先想到的名字。他1890年生于奥地利图伦的火车站站长家庭,少年时就痴迷画火车与人体。1906年他考入维也纳美术学院,次年拜访克里姆特——当时维也纳的艺术教皇——克里姆特看了他的素描,收他为门生,并在此后多年里为他介绍藏家、买他的画。但席勒很快走上了与老师完全不同的路:克里姆特的人体是装饰的、金色的、梦幻的;席勒的人体是神经质的、骨感的、带着痛感的。他把人体画成电线与骨骼的组合,姿势扭曲,手指痉挛,眼睛直视观者。我看他画的手指痉挛与关节角度,心里发紧:那是一种把青春期的焦虑直接通电到纸面上的画法,准得不像虚构。
1912年,他因让未成年少女做模特被控诱拐与传播淫秽图画,入狱24天——狱中他画了一批自画像,成为其艺术的转折点。此后他的画风从挑衅转向深沉:1915年娶伊迪特、应征入伍,同年画下告别旧情的《死神与少女》(本站有专文);1917年的《拥抱》里,扭曲的身体第一次有了温度。军旅生活反而给了他稳定的收入与模特,他的线条在战争末期趋于圆熟——所有人都以为,一位大师正在长成。我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叹一口气:我见过太多正在长成的年轻人,我知道这种时刻有多脆弱。

1918年秋,西班牙流感袭击维也纳。10月28日,怀孕六个月的伊迪特病逝;席勒在妻子病榻前画下她最后的素描,三天后自己也病逝,年28岁。他死后,母亲整理遗物时发现,他的工作室墙上钉满了自己的素描——他把每一张都当作要寄给未来的信。他的自画像与人体如今是维也纳雷奥波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,拍场上屡创天价;雷奥波德藏有他最完整的作品群,是我认为追寻他一生最好的终点站。

我想用一句自己的话收尾:回头看他的一生,最动人的不是天才早逝的传奇,而是密度:十年,三百余幅油画,数千张素描水彩,几乎没有一幅是敷衍的。他的线条像心电图——画的是别人,跳动的永远是他自己的命;我盯着那条线看久了,总觉得它比任何仪器记录的曲线都更诚实。中国画史上我常拿他和谁比?我想起同样早逝的任伯年门下那些未及盛年的名字,又想起李贺的诗:才华的密度,有时与寿命成反比。他的信,未来收到了——我写下这一篇,就是替未来再签收一次。我签收的时候心里很清楚:我收下的不是传奇,而是一个年轻人认认真真活过的证据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