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神与少女》:这不是拥抱,是告别——他给旧情人的一封公开绝交信
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Death and the Maiden(Tod und Mädchen)|画家:埃贡·席勒(Egon Schiele,1890—1918)|年份:1915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150 × 180 厘米|收藏馆:上贝尔维德雷宫美术馆(奥地利维也纳)

我第一眼就判定这不是拥抱。一张皱巴巴的床单上,两个骨瘦如柴的人抱在一起,男人穿着僧侣式的长袍,女人的手指抠进他的后背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1915年,二十五岁的席勒画下《死神与少女》,同年他与相恋多年的模特瓦莉分手,娶了另一位女子,又应征入伍。我把这幅画读作他给旧情的一封公开的绝交信,信里没有一句解释,只有一个抱住不放的姿势。这让我想起中国话本里那些决绝的告别,话越少越狠,席勒这封信用线条写成,我读的时候,手指都跟着发紧。

席勒《死神与少女》
席勒《死神与少女》|本站资料图

先认清两个人,我替瓦莉不值

我先认清两个人。男人是席勒自己,女人是瓦莉·诺伊齐尔,他的模特、情人,也是他早期最重要的合作者,1911年到1915年,瓦莉出现在他几乎所有重要作品里。但1915年,席勒决定结婚,对象却是住在他画室对面的中产阶级姐妹中的妹妹伊迪特,理由赤裸而现实,体面的婚姻对事业有利。他给瓦莉的交代就是这幅画,画中他化身死神,衣袍空荡,身体已经近乎骷髅,瓦莉紧紧抱住他,手指因用力而变形。两人身下的床单皱成一团白色的荒原,背景空无一物,世界只剩下这场告别。我替瓦莉不值,可我也得承认,正是这份不值,让这幅150乘180厘米的画有了千钧之重,告别若不疼,就不值得被画下来。

线条为什么疼,我找到了答案

我细看他的线条,找到了疼的来源。席勒是克里姆特的学生,却比老师狠得多,他的线条像神经一样绷紧、颤抖,手指关节的凸起、肋骨的起伏、衣纹的痉挛,每一处都在传递焦虑。色彩上他爱用土黄、灰白与病态的红,这幅画里两人的肤色几乎与床单同色,只有瓦莉的裙子还留着一点橘红的余温。构图被压成一个扁扁的菱形,两人被钉在画面中央,四周全是空,我认为这种空不是留白,是抽真空。1915年的维也纳,一战正酣,死神不是比喻,是每天的报纸头条,我把这层背景垫上,再看那个菱形,就觉得两个人是被时代和私心一起压扁的。回望席勒的创作,这幅画是他中期的转折点,此前的他沉迷于自恋式的自画像与挑衅性的裸体,此后的人物开始有了重量与悲悯,战争、婚姻与死亡的预感同时压在一个二十五岁青年身上,我读到的不只是一个男人的薄情,还有一个时代的预感。

三年之后,我读到了预言

我最后记下结局。席勒只活了二十八岁,1918年西班牙流感先夺走怀孕的伊迪特,三天后他也病逝。画现藏维也纳上贝尔维德雷宫,与克里姆特的《吻》同馆,一幅是金色的爱,一幅是灰白的别,维也纳分离派的浪漫与残酷在这两幅画之间走完。瓦莉后来做了护士,1917年死于前线医院的猩红热,年仅二十三岁,她至死不知道,自己抱住死神的样子会成为二十世纪最著名的告别图像之一。我在贝尔维德雷宫的想象里先看自画像中那个瘦削惊惶的青年,再回头看这幅画,忽然明白,他画的死神从来不是别人,正是他预感中的自己,1915年离他真正的死期只剩三年,我合上这幅画时,心里只剩一句,告别信写得再狠,也狠不过命运的回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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