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5 《生活的欢乐》马蒂斯 Le bonheur de vivre （Joy of life）

马蒂斯《生活的欢乐》，1905–1906年，巴恩斯基金会藏。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。

一幅宽两米四的大画，画的却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：海湾、草地、树林，一群人在里面躺着、坐着、跳着舞。它叫《生活的欢乐》，是现代艺术绕不过去的一块界碑。这一篇，用五个问题来读它。

问题一：这片「乐园」到底在哪儿？

哪儿都不是。它是马蒂斯在画室里凭想象和写生造出来的一个阿卡狄亚式理想乡——古代希腊神话里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。1905年秋到1906年春，他在巴黎把这块画布一点点填满：近景的人物或躺或坐，有的伸懒腰，有的像是刚摘下果子；中景有人吹笛；远景，一圈人正手拉着手跳舞。没有情节，没有道德说教，人活着的快乐本身就是全部内容。在20世纪的大幕刚刚拉开的时候，敢把「快乐」画成一幅两米四的宣言书，这件事本身就很马蒂斯。

问题二：为什么1906年展出时，它挨了那么多骂？

1906年，这幅画在巴黎的独立沙龙展出，立刻招来一片讥讽：镉黄、朱红、群青大块平涂，颜色不服从自然，只服从画家的情绪；人物被拉长、扭曲，空间扁平得像舞台布景；批评者斥之为粗野幼稚。可换个角度看，这些「毛病」正是它的主张：这是野兽派的集大成之作——前一年夏天，马蒂斯在地中海边的科利乌尔与德兰一起摸索出了这种画法，本站的《科利乌尔的郊区》就是那段日子的见证。《生活的欢乐》则是他把那个夏天的实验，放大成的一篇完整宣言。

问题三：它和塞尚有什么关系？

关系很深，可以说是「站在肩膀上造反」。它的构图借自塞尚晚年的《大浴者》：树木像帷幕一样向两侧拉开，中间让出一片林间空地，人物在空地上疏密有致地排布。马蒂斯把塞尚的结构原样留住，却把颜色彻底解放：塞尚用调子慢慢砌出体积，他用纯色直接铺陈情绪。一个搭台，一个换了整套唱腔——现代艺术的新旧交替，就藏在这层关系里。看这幅画时不妨留意：那些强调女性曲线的蛇形线条，又在树干和枝叶的曲线里一遍遍回响，人物与风景就这样被编织成了一整块图案。

问题四：远景那圈跳舞的人，后来去了哪儿？

他们跳成了现代艺术最著名的圆圈。1909年，马蒂斯把这圈圆圈舞从远景里单请出来，放大成独立的画作，那就是《舞蹈》——五个红色的身体手拉手，在蓝天绿地之间旋转。本站的《舞蹈（第一版）》讲的正是这五个红人。回头再看《生活的欢乐》，感受完全不同：原来在它的远景深处，早早藏好了一粒种子。伟大的作品常常这样，自己的「下集预告」，就写在自己的画面里。

问题五：现在去哪儿看原作？

去费城的巴恩斯基金会。它由美国收藏家阿尔伯特·巴恩斯创立，巴恩斯在1920年代购入了马蒂斯的一批重要作品，《生活的欢乐》是其中的冠冕。基金会原本位于费城郊外，2012年迁入费城市区的新馆，参观一般需要提前预约时段。站到原作面前，你会先被它的尺寸镇住，然后被它的颜色说服：一个多世纪前挨骂的那些「过分」，如今看，正正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