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Dance(La Danse)|画家:亨利·马蒂斯(Henri Matisse,1869—1954)|年份:1909—1910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260 × 391 厘米|收藏馆:冬宫博物馆(俄罗斯圣彼得堡)
我先盯着那个缺口看:五个人手拉手围成的圆圈,在左下方断开了,两个人的手没有拉上,中间那位舞者的身体正向前倾,像要跌出圆圈。蓝天、绿地、红人,全画只有三种颜色,却可能是二十世纪最有生命力的图像。这是马蒂斯1909至1910年的《舞蹈》,与《音乐》成对,是俄国收藏家什楚金为莫斯科宅邸楼梯间订制的装饰画。我对这个缺口的判断很明确:它不是失误,是故意。如果圆圈完全闭合,舞蹈就停了,留一个缺口,圆就有了旋转的势能,那位前倾的舞者正被离心力甩向我们,下一秒她的手就会搭上下一个人。我看着看着,脚底竟有点想跟着转的意思。

三种颜色,我看他一笔一笔删
我再看颜色如何撑起260乘391厘米的巨画。蓝是天,绿是地,红赭是人,马蒂斯把色彩压到不能再少。他说过,色彩的选择不取决于科学,而取决于观察、感觉与经验的本性。红色的人体在这里不是肉色,而是生命本身的颜色,热烈、原始、不加修饰。人物没有面孔,没有细节,只有身体的弧线,而每一条弧线都是他反复修改的结果:初稿里舞者的姿态远比现在复杂,是他一笔一笔删成了这副简单的样子。构图的原型可以追溯到他1906年《生之喜悦》右下角的一组舞者,他把那个小动机放大成近四米的巨幅。我由此想到中国舞蹈和书法里都讲的圆转,圆不是画满,是转得起来,马蒂斯删掉的每一笔,都是为了让这个圆转得更轻。
什楚金的楼梯,我想想都觉得奢侈
我把这幅画的去处理一遍:它如今藏在冬宫博物馆,与《音乐》《红色的和谐》同厅,三幅都是什楚金旧藏。什楚金当年把它们挂在自家楼梯与餐厅,客人拾级而上先看见舞蹈,再进门吃饭,我每次想到这个场景都觉得,这是收藏史上最奢侈的装修。十月革命后收藏收归国有,马蒂斯1930年代访苏时曾专程去看自己的画挂在哪里。还有个细节我很喜欢:什楚金订制时,马蒂斯先画了一个小稿寄去确认,正式创作时却把舞者姿态全部改得更加简化,藏家收到成品时大吃一惊,但最终接受了,还说伟大的收藏家要学会信任画家的第二次想法。我把这句1909年的行规记下来,它到今天依然适用,改稿不是违约,是画家在向更准的地方走。
退到最远,我的脚打起了拍子
我最后交代自己的看法。站在原作前一定要退到最远,260厘米高的画布上,五个真人大小的舞者会把人拉进圆圈,我几乎能感到自己的脚在轻轻打拍子。这正是马蒂斯要的,他的画不解释世界,只邀请身体先行。我还想补一句参观经验,冬宫这间展厅光线偏暗,正好衬出三原色的亮度,开馆第一时间前往、人最少的时候,圆圈的魔力最完整。圆圈转起来就不会停,我离开这幅画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,忽然觉得它像留给观者的位置,五个人之外,还空着一个人的地方,那个位置是留给我的,也是留给每一个愿意加入的人的。
我把这幅画的信息最后对一遍:1909至1910年,布面油画,260乘391厘米,冬宫博物馆藏。我每次看它都要先想一想什楚金那间楼梯间的光线,客人拾级而上时先被这五个红人撞一下,再带着心跳走进餐厅,这种把艺术放进日常动线的排布,比任何展签都更懂这幅画。我愿意说,《舞蹈》最好的展签就是一段楼梯,人一边上楼一边被它拉进圆圈,身体先于眼睛投了票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