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作小档案
- 英文名称:Blue Nudes(蓝色裸体系列,共四幅)
- 画家:亨利·马蒂斯(Henri Matisse,1869–1954)
- 年份:1952年
- 媒材:水粉涂纸剪贴(gouaches découpés)
- 尺寸:以图示《蓝色裸体 II》为例,116.2 × 88.9厘米
- 馆藏:系列四幅分藏多家博物馆;《蓝色裸体 II》藏巴黎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(蓬皮杜艺术中心)
我先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:这组《蓝色裸体》里没有一笔是画出来的,每一块形都是剪出来的。1952年,马蒂斯八十二岁,距离去世只有两年,他放下油画笔拿起剪刀,完成了艺术生涯最后一次、也是最干脆的一次革命。我盯着那通体一种蓝的人体看,心里先服的是胆量:一辈子和色彩打交道的人,最后用减法做总结,一种颜色,够了。这让我想起中国书法里老笔的简,年轻时怕少,老了才敢少,马蒂斯这把剪刀,就是他的老笔。
剪痕就是笔触,我凑近了看
我凑近看边缘,剪刀走过的地方偶尔留着细微的毛刺和转折,那是手的犹豫和决断,如同油画表面看得见的笔意。做法是先由助手把整张整张的纸刷满蓝色水粉,晾干备用,他再在色纸上直接下剪。他把这种方法看作「用剪刀作画」,剪刀就是笔,色纸就是颜料,一刀剪下去,线条和色块同时诞生。我认为这是绘画史上一个了不起的发明,素描与着色两道自古分开的工序,被他合成了一道。人体也不是一整块纸剪成的,而是由数片蓝纸拼贴交叠而成,交叠处纸的厚度微微凸起,竟生出浮雕般的体积感,片与片之间留出的白缝则成了人体的轮廓与光。这组看似最平的作品,骨子里藏着雕塑的思维,研究者常把第一幅的身姿拿来与他1909年的雕塑《蛇形》对照,我看完只剩一句感慨,平面的纸就这样站了起来。
最先动手的,我查到是第四幅
我再查次序,有个小秘密:系列共四幅,姿势大体相同,双腿交叠,一臂绕到颈后,可最先动手的却是《蓝色裸体 IV》。据记载,他先做满一笔记本习作,又花了大约两周反复剪、反复贴、反复调整位置,直到满意才有了这个定稿姿势,其余三幅随后完成,本站题图的《蓝色裸体 II》也在其列。姿势的源头更耐人寻味,它可以追溯到他1920年代初画的一批坐姿裸体,再往前就是本站《生活的欢乐》里那些斜倚的人物。我算了算年头,八十二岁的马蒂斯剪的,原来是自己四十多岁时画过的人体,晚年的剪刀和青壮年的画笔一脉相承。还有一层背景,1941年他接受腹部大手术,此后行动长期受限,剪纸可以在床边、在轮椅上完成,剪好的纸片由助手按他指示用大头钉钉到墙上,他坐在对面端详,抬手一指,挪一分,换一块,整面墙就是他的画布。我绝不把这看作病中的权宜之计,他倾注的精力不比任何一幅油画少,一个坐着的人用一把剪刀把现代艺术的版图又剪大了一块,这就是我眼里的大师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