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7 《塞尚夫人》塞尚 Madame Cézanne

问题一：画里这位一脸严肃的夫人，到底是谁？

她叫奥尔唐斯·菲凯（Hortense Fiquet），是塞尚的妻子。1869年，塞尚在巴黎结识了当时做书籍装订、也兼职当模特的她，两人相恋；但塞尚的父亲是银行家，最反对这门亲事，塞尚把这段关系瞒了家里很多年，两人直到1886年才正式结婚，那时他们的儿子保罗都已经十几岁了。奥尔唐斯留下的文字极少，没有日记，书信也寥寥无几，艺术史上因此称她为最「沉默」的画家夫人。但恰恰是这位沉默的夫人，成了塞尚一生画得最多的人：从1870年代到1890年代，他为她画了近三十幅肖像，「塞尚夫人」几乎成了他探索肖像画的一块固定试验田。

问题二：为什么偏偏是这幅「红扶手椅」最有名？

约1877年的这幅《红扶手椅上的塞尚夫人》，是近三十幅「塞尚夫人」里公认的早期杰作。画面上，奥尔唐斯端坐在一把高背红色扶手椅里，穿着条纹上衣和长裙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头发从中间分开、梳得一丝不苟。她不微笑，也不看向画外，神情庄重得像一尊雕像。红色的椅子在画面里形成一个稳定的大块面，把人物稳稳地「框」在中央；背景墙面带着隐约的花纹，与裙子的条纹互相呼应。整幅画没有故事、没有道具、没有气氛渲染，只有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——可正是这种近乎庄严的静止，让它从一众夫人肖像里脱颖而出，如今收藏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，是馆内塞尚藏品的名片之一。

问题三：塞尚画妻子，为什么一点也不「像」在画亲人？

这是关于塞尚肖像画最常被问到的问题。通行评价是：塞尚画肖像，重结构，轻心理。他并不热衷于捕捉模特一瞬间的神情或性格，而是把人当作一个需要被建造的形体——头部像球体，躯干像圆柱，衣褶像建筑上的砌块。传说他要求模特「像苹果一样坐着别动」，一坐就是上百次；奥尔唐斯之所以成为他最常用的模特，很大程度上正因为她有足够的耐心，能忍受这种近乎折磨的长坐。所以这幅画里的夫人看上去不亲切、不妩媚，甚至有点疏离：因为塞尚要的不是她的喜怒哀乐，而是她坐姿里那种纪念碑式的稳定。有人打趣说，他画妻子和画苹果用的是同一种虔诚——这话刻薄，却歪打正着地道出了他的美学：对象是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形式如何在画布上站稳。这条路后来直接通向立体主义：他在《玩纸牌的人》里画农民，用的是完全相同的方法——把普通人画成埃及浮雕一样永恒。

问题四：看这幅画，应该看些什么？

建议看三处。先看笔触：夫人的脸和手并非平滑地涂抹，而是由一块块小色面拼贴、堆叠而成，像用砖块砌墙，这正是塞尚「以色彩塑造形体」的标志性手法。再看轮廓：人物的边缘不是一条流畅的线，而是断断续续、反复修正的痕迹，塞尚宁可让轮廓「毛糙」，也不愿它流于甜美。最后看色彩的冷暖对位：红椅子的暖、裙装与背景的灰绿冷调互相制衡，整个画面因此既沉稳又不沉闷。站在原作前，你会理解为什么毕加索那一代人把塞尚称作「我们所有人的父亲」——现代绘画对「结构」的痴迷，就是从这样一把红椅子、一位沉默的夫人开始的。
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：这幅画画于约1877年，正是塞尚与印象派同伴渐行渐远的前夜。此前几年，他跟着毕沙罗在乡间学画，调色板刚刚从早年的暗沉变得明亮；但他很快发现，自己要的不是印象派那种捕捉瞬间的光影，而是更结实、更耐久的东西。这把红扶手椅上的夫人，正站在这个转折点上：背景里还留着印象派式的花纹墙面，人物却已经被画得像一块岩石。后来塞尚回到普罗旺斯，几十年如一日地画圣维克多山、画苹果、画玩纸牌的农夫，用的都是从这幅肖像里长出来的方法。换句话说，看懂了这幅「不像妻子」的妻子像，也就拿到了理解塞尚后半生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