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 英文画名:The Basket of Apples
- 画家:保罗·塞尚(Paul Cézanne)
- 年份:约1893年
- 媒材:布面油画
- 尺寸:65×80厘米
- 收藏馆:芝加哥艺术学院(Art Institute of Chicago,海伦·伯奇·巴特利特纪念收藏)
我先觉得桌子画错了。桌沿对不齐,瓶子站不稳,篮子像要滑下来。可塞尚不是画错,他是故意的。这位被后世称作现代艺术之父的画家,正是用一张摆着苹果、瓶子和饼干的小桌,推翻了自文艺复兴以来几百年的透视规矩。这幅约1893年的《苹果篮》藏于芝加哥艺术学院,我像寻宝一样,逐个细节看他是怎么作案的。
断成两截的桌沿
先盯着桌面看。桌子的前沿本该是一条连贯的直线,在这幅画里却在中途错开了位:左边一段与右边一段不在同一条线上,中间被瓶子和桌布的褶皱硬生生打断。整张桌子也没有一个直角,它向前倾斜,仿佛桌面正朝我滑过来。自文艺复兴以来,画家用单一视点的线性透视营造空间幻觉;塞尚偏要拆穿它,因为真实的观看从来不是站在一个点上一动不动:我看东西时眼睛在动、头在动,视点一直在变。他画的不是某一秒的桌子,而是眼睛在桌面上巡游一圈的桌子。再看桌上的两件主角。左边的深色瓶子微微倾斜,瓶口的朝向与瓶身的朝向像对不准似的;右边的苹果篮更夸张,整个篮子向前探着身子,苹果堆得冒尖,按物理常识早就该滚落一地,可它们偏偏稳稳地悬在那里,被桌布的隆起和瓶子的分量固定在画面里。这是因为塞尚同时用了多个视点:瓶口像是从上往下看到的,瓶身又像是从平视看到的;篮子的这一面和那一面,来自不同的观察位置。他曾经把艺术形容为与自然平行的和谐,不是复制自然,而是按画面的结构需要,重新组织自然。我由此判断,倾斜在这里不是失误,是结构。
一排饼干的两种看法
第三个细节最容易被我忽略,却是最好的证据:篮子旁边那块长盘里的饼干,也有人称作蛋糕。它们一字排开,可我细看会发现,有的饼干画出了侧面,有的又像是被从上方俯视,同一排食物,塞尚给了两种看法。这种既侧面又俯视的并置,在传统静物画里是绝对的禁忌,在塞尚这里却是方法本身:他把观察的过程摊开在画面上,让我看见看这件事原来有多复杂。正是这种拆解物体的勇气,后来直接启发了野兽派,更成为毕加索与布拉克创立立体主义的源头之一。想感受塞尚如何把多看法用在人物身上,可以顺着本站的《玩纸牌的人》一起看:那里的农夫被画得像纪念碑,而这里的苹果,用的其实是同一套建筑学。再看笔触。苹果不是光滑的圆球,而是由一小块一小块厚重的色块砌出来的,红、黄、绿层层叠叠,像用砖垒墙。塞尚画静物有个出了名的习惯:苹果摆烂了也不许人动,宁可换上假果也要维持构图,他要的不是水果的新鲜,而是形式的永恒。中国画画果子讲究一颗一颗的圆熟,我看塞尚的苹果偏不圆熟,他要的是砖头一样的结实;两种果子,两种活法,我都认。还有一个小知识:塞尚极少在画上签名,这幅《苹果篮》却是他少见的签名作品之一。1895年,巴黎画商安布鲁瓦兹·沃拉尔为他举办个展,这是他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大规模向公众展示作品,这幅画就在展出之列。某种意义上,它是塞尚出山时摆在世人面前的宣言,我站在宣言面前,心里是服气的。
它怎么漂洋过海到了芝加哥
最后一个细节在画框之外。这幅画作于约1893年,此后经巴黎、柏林的画商与收藏家之手流传,1920年代由美国收藏家弗雷德里克·克莱·巴特利特购得。他和妻子海伦·伯奇·巴特利特是一对眼光超前的夫妇,常年赴欧洲收购法国前卫艺术,连修拉的《大碗岛的星期日下午》也是他们为芝加哥艺术学院买下的。海伦1925年10月因病去世,次年5月,弗雷德里克将夫妇二人的收藏赠予芝加哥艺术学院,设立海伦·伯奇·巴特利特纪念收藏,这幅《苹果篮》,藏品号1926.252,随之入馆,至今仍是该馆现代艺术收藏的基石之一。顺便看看塞尚在故乡普罗旺斯画的海,本站的《莱斯塔克的海》后来被毕加索收藏了一辈子:从海湾到苹果篮,塞尚拆解世界的方式一以贯之。一张画歪了的桌子,最终掀翻了整个西方绘画的餐桌。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都想笑,笑完又佩服:原来推翻几百年的规矩,有时候只需要一张桌子、几个苹果,和一个不肯将就的人。我把这份不肯将就,记作我看塞尚的起点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