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沐浴者》:这些身体没有模特——晚年的他全靠记忆,把人画成圆柱和圆锥
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The Bathers(Les Grandes Baigneuses 等)|画家:保罗·塞尚(Paul Cézanne,1839—1906)|年份:约1898—1905年(晚年三幅大型《浴女》之一)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大型版本约208 × 249 厘米(费城艺术博物馆藏本)|收藏馆:费城艺术博物馆、伦敦国家美术馆、巴恩斯基金会各藏一大型版本

我先被那片身体的森林镇住了。十几个裸体女子在树林与水边或坐或立,身体被画成圆柱与圆锥,彼此不交谈,也没有故事。这是塞尚晚年反复画了十年的题材《沐浴者》。从1870年代画到1906年去世,他留下近二百幅浴者习作,三幅两米以上的大型完成稿是他最后的纪念碑。现代艺术的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这幅画的延长线上:毕加索说,塞尚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。我站在费城那幅两米五宽的原作前,先退远看整体,再走近看每一笔,心里只有一句话:这不是画,这是建筑。

塞尚《沐浴者》
塞尚《沐浴者》|本站资料图

为什么画了一辈子洗澡的人

塞尚没有宗教与神话的野心,他选浴者,是因为这个题材给了他最自由的借口:裸体、风景、建筑式构图,三者可以同时成立。青年时代在普罗旺斯,他与左拉等朋友常在阿尔克河边游泳野浴,那种南方阳光下无拘无束的身体,是他记忆里的伊甸园。但晚年的大浴女图里,模特其实并不存在,他晚年羞于用真人模特,尤其女模特,全靠早年素描与想象拼合。所以这些身体带着一种记出来的生涩:比例不准、动作僵硬。恰恰是这种生涩,让身体变成了纯粹的体积练习:每条手臂都是一根管子,每棵树都是一根柱子,自然被还原成几何的骨架。我起初觉得生涩是短处,看久了才明白,生涩是他诚实的印记:记不清的地方,他绝不编一个光滑的假象来糊弄我。这一点,我特别敬重。

用圆柱、球体、圆锥处理自然

这是塞尚1904年写给埃米尔·贝尔纳的信里最著名的一句,也是我理解《沐浴者》的钥匙。他不是要把世界画成几何图形,而是要在感觉的混乱中找回结构:远山是倾斜的平面,水面是横向的带,人物群像被组织成一座金字塔。两幅大型版本里,树干向内倾斜成一座教堂的拱顶,浴者们在拱顶下如祭坛般排开,没有神,结构本身就是神圣。立体主义后来把这句话当作圣经,毕加索与布拉克1907年后的实验,源头正是在这里。中国画里讲经营位置,讲骨法用笔,我拿这八个字量塞尚的浴者,经营位置是他的金字塔,骨法用笔是他的圆柱和圆锥;东西方的画家,原来都在为同一件事操心:怎样让画面站得住。我站在拱顶之下,感到一种没有宗教的庄严,这份庄严,我以前只在很大的建筑里感受过。

三幅大浴女,去哪看

三幅大型《沐浴者》分藏三地:费城艺术博物馆本,最大、最完成;伦敦国家美术馆本;巴恩斯基金会本,在费城郊外。三幅都没真正完成,塞尚1906年在暴雨中写生病倒去世时,它们还立在画室里。这种未完成感如今成了它们魅力的一部分:颜料的薄涂处能看见画布底子,像建筑图纸上的留白。站在费城那幅原作前,我最好的看法是先退远看拱顶般的整体结构,再走近看每一笔的犹豫与肯定。塞尚画了一辈子家乡的圣维克多山与这群浴者,其实是同一件事:把眼睛看到的,变成手能把握的秩序。马蒂斯晚年说,自己年轻时在卢森堡博物馆看塞尚的《浴女》习作,三十年里靠它续命。大师的大师,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。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很热:原来伟大的画不光挂在墙上,它还在一代代画家的命里续着。我把这份续命之恩,也算进我看这幅画的收获里,我愿意做那个被它续过命的人之一,哪怕我只是一个看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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