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红背心的少年》:同一个意大利少年,他画了四幅油画——手指被故意拉长

【小档案】英文名称:The Boy in the Red Vest(Le Garçon au gilet rouge)|画家:保罗·塞尚(Paul Cézanne,1839—1906)|年份:约1888—1890年|媒材:布面油画|尺寸:79.5 × 64 厘米(华盛顿本)|收藏馆:共四幅版本:美国国家美术馆(华盛顿)、现代艺术博物馆(纽约)、苏黎世美术馆、比尔勒收藏(苏黎世)

我先被那块红烫了一下。一个意大利少年,穿着红背心、白衬衫、蓝裤子,歪戴着帽子,胳膊长得不成比例,眼神忧郁地望着画外。这是塞尚1888至1890年间画的《穿红背心的少年》,同一模特他画了四幅油画与两幅水彩,是肖像画里罕见的执着。模特名叫米开朗基罗·迪·罗萨,是塞尚在普罗旺斯雇的意大利劳工少年。我盯着那两个深色的点看少年的眼睛,整个人的魂,就在那两个点上。

塞尚《穿红背心的少年》
塞尚《穿红背心的少年》|本站资料图

红背心为什么这么红

全画的色彩建筑围绕那块红展开:红背心居中,上下是白衬衫与绿蓝背景的冷色,红被衬得几乎发烫。塞尚画红色从不用纯色平涂,近看,红背心里有橘、紫、褐的层层叠叠,像砖墙一样砌出来。他说色彩是感觉的逻辑,这块红就是逻辑的结论:一个异乡少年的孤独与体温,全压在这块颜色上。手的画法是另一处著名细节:手指被拉长、简化,几乎没有关节,不是画错,是他故意让手安静下来,免得抢了脸的戏。我特别喜欢这个安排,脸在说话,手就闭嘴;中国画里画人物也讲究手不能抢脸,我没想到塞尚和我想到一处去了。红,是少年唯一的台词,我听懂了这句台词,也听懂了台词背后的沉默。

四幅版本,和一段惊险往事

四幅油画构图各异:少年或坐或立,手的位置各不相同。最著名的是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本,保罗·梅隆旧藏捐赠:少年坐姿,三分之二侧面,被认为是四幅中最完成的一幅。苏黎世比尔勒收藏本则有一段惊险往事:2008年2月,两名劫匪从比尔勒美术馆抢走包括它在内的四幅名画,总价值逾1.6亿美元,轰动欧洲;数日后它与另一幅在附近一辆车里被找回,另两幅稍后在塞尔维亚追回。如今四幅分藏四馆,想一次看全并不容易,2008年失窃案后,比尔勒本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。再补一句鉴定界的共识:这四幅里以华盛顿本的完成度最高,苏黎世本的色彩最烈。若只能看一幅,我劝你去华盛顿;若想看塞尚如何改画,四幅的对比图版值得细读一晚。我读到失窃那一段时心里一紧,画找回来之后,我又替那个少年松了口气:他颠沛流离的样子,倒和画里异乡人的神情对上了。

它在塞尚肖像中的位置

塞尚画肖像极少接委托,他画的都是身边人:妻子奥尔唐斯,画了二十多幅,面无表情如苹果,还有园丁、农民、这个意大利少年。他说画人像画静物一样,我想把印象主义做得像博物馆艺术一样坚实,人脸在他笔下就是一颗苹果:不求性格,只求结构与体量。但吊诡的是,正是这种不求,让红背心少年的忧郁穿越了一百三十年:他什么都没表演,我却什么都看见了。我想,这大概是塞尚最深的本事:他越不煽情,我越动情。去华盛顿看原作时我请你注意他的眼睛,塞尚只用了两个深色的点。我站在画前最久的,也是那两个点:一个异乡少年,在异乡的画室里坐着,被一个不善言辞的画家看了又看,画了又画。我和他对视时想,他大概也在看我,看我是不是又一个只路过他青春的人。我不是,我把他记下来了,记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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